秋花快步追上队伍时，山坳里的人都拢着袖子蹲在地上，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火光映着干裂的嘴唇，水不多了，大家都舍不得喝。
她凑到邱氏身边，压低声音安抚：“娘，喝水，别想那么多了，咱们抓紧时间歇会儿，养足精神。等天亮了就赶路，往北津戍那边走，那边水脉多，肯定能找到活水。”
邱氏点点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触到她鬓角的汗湿，忍不住叹了口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众人连生火做早饭的心思都没有。随便摸出怀里的干粮啃了几口，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两口水囊里的水，便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村长往北津戍的方向挪去。
这样走了一天，到晚上休息的时候还是没有找到水，大家都愁眉苦脸。
村长扬着嗓子喊：“大山！你过来！”
喊完他就朝秋花那边瞟了一眼，他心里真正想叫的是这丫头。
这一路逃荒，多少难捱的关口，都是秋花看似不经意地搭把手，才让队伍化险为夷。村长没往“妖孽”那处想，只觉得这孩子比别家娃子聪慧沉稳得多，更别提那好运气，整个村子没人能比得上。
秋花如他所愿也一起过来了，村长又说到水的问题，秋花拿出舆图，指到北津戍，说道：“村长爷爷，这里出了峡谷，应该有村子，他们没有受到流民的侵扰，估计没有开始逃荒。我们去打听一下哪里有水。”
村长一点头，当即拍板，定下明日一早出发，先寻着水源要紧。商量好后，赶了一天的路，大家也累了，便各自歇下。
第二天也是草草吃了点干粮就开始赶路，没有走多久，马大夫的孙子忽然低呼一声：“快看！那片竹子！”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矮坡下藏着一片竹林，只是那竹子瞧着光秃秃的，竹叶早被蝗虫啃得精光。
“竹子好啊！”谢大鹏腾地站起来，眼里亮起来，“先前秋花找到的麻竹里头存有水，这竹子看着粗壮，说不定也有水！就算没水，砍几节堵上两头，也是现成的储水筒！”
这话一出，众人都来了精神，青壮们抄起砍刀，就往坡下冲。
秋花脚步顿住了。
她抬眼打量那片竹林，竹竿泛着枯黄色，竹节处干瘪得往里塌，一看就是被旱季榨干了水分的样子。麻竹能存水，是因为肉质厚汁水足，眼前这种竹子，多半是竹纤维粗硬的品种，别说存水，怕是竹根都旱得裂了缝。
可她看着众人眼里的光，那是连日缺水后，一点点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希望。
秋花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要是开口说“这竹子肯定没水”，这不是扫大家的兴，再说了万一真有意外呢？
于是秋花拉着邱氏的手，往旁边的土坡上坐，仰头看着她，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孩童的娇憨：“娘，咱们在这儿歇会儿吧。他们砍竹子，咱们等着就好，让大哥二哥他们去忙活，人多力气大呢。”
邱氏点点头，挨着她坐下，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秋花抿抿唇，悄悄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飞快地从怀里（空间）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塞给凑过来的大姐秋叶和秋实手里。
秋叶捏着肉干，眼睛亮得像星星，凑到秋花耳边小声好奇的问：“二妹，你怎么有这么多肉干？”
秋实也跟着点头，压低声音附和：“对呀二姐，你这肉干闻着好香，哪里来的？”
秋花怕被旁人听见，皱着小眉头，语气带着点故作凶巴巴的娇嗔：“风少侠给的，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秋叶秋实被她那模样逗得咯咯直笑，连忙点头，三个人缩在土坡的阴影里，你一块我一块，偷偷啃着肉干，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坡下很快传来砍竹的“咔嚓”声，夹杂着众人的议论声。没过多久，就听见邱平顺懊恼的喊声：“唉，白欢喜一场！这不是麻竹，又赶上大旱，蝗虫还把叶子啃光了，哪里能存得住水哟！”
秋花没意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嚼着肉干。
众人接连砍了好几根，劈开的竹筒里都是干巴巴的竹瓤，连点湿润的痕迹都没有，脸上的喜色淡了大半。
倒是有个细心的汉子，从一节略微粗壮的竹根里，刮出了些许浸润的竹汁，连忙招呼身边的小娃娃过来舔舐。这点汁水聊胜于无，谁也没舍得浪费。
“罢了罢了，”村长摆摆手，“没水就当储水筒用！都挑厚实的砍，砍够每人一节，省得寻着活水没处装！”
众人应了声，不再执着于竹水，专心挑着结实的竹子砍伐，很快就堆起了一小摞竹筒。
就在这时，坡下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又短促的“啊——！”，尾音带着破音的撕裂感，像被人猛地攥住了喉咙。紧接着是邱平顺疼得倒抽冷气的“嘶——”，混着慌乱的喊：“蛇！有蛇！咬到我了！”
“是二舅舅！”
秋花几人猛地站起身，朝着坡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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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二舅舅，秋花因为小赵氏的缘故，打心眼儿里迁怒他。
可眼下看着他跌坐在竹根堆里，右腿裤腿被乌黑的血浸透，几道齿痕狰狞得吓人，秋花的心脏还是狠狠一揪。
邱氏跌跌撞撞扑过去，就见外公抱着邱平顺的腿哭得直哆嗦，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里反复喊着“平顺，没事的，没事的。”
秋花比谁都清楚黑眉蝮的厉害。旱季的蛇毒浓缩得厉害，神经毒会麻痹心肺，血循毒能烂穿皮肉，两种毒素缠在一起，就是阎王的催命符。
马大夫哆哆嗦嗦在邱平顺的伤口上划了两道小口，黑血汩汩往外冒，邱平顺疼得惨叫连连，身子抽搐得更厉害，邱平安死死抱住他，不让他乱动。
马大夫把随身的草药全捣了敷上去，草药刚贴上就被黑血浸透，转眼变成了暗沉的黑褐色，半点用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马大夫急得团团转，声音发颤，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一旁的小赵氏一把揪住马大夫的衣袖，尖着嗓子嚷嚷：“马老头！你是不是因为看我不顺眼！不尽心尽力救我家平顺？你要是救不活他，我跟你没完！”
邱平安妻子刘氏忍无可忍，一把推开她，怒道：“你眼瞎啊！你这是要你男人的命！闭嘴！”
小赵氏老实下来，放声大哭。
秋花看着外公突然佝偻的背影，看着邱平顺越来越微弱的气息，急得胸口发闷，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的成年灵魂里装着不少医理知识，可在这荒坡野岭上，连点绿色都没有，那些知识就是空中楼阁，半点用处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