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地的狼藉还没收拾干净,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逃荒队伍的人守着遇难汉子的草席,一夜没合眼,眼眶通红,骂声虽歇,眼底的恨意却半点没减。
秋花站在人群外,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原本找到这片红薯地,是逃荒路上难得的好消息。
可谢大福的狠毒,彻底毁了这一切,不惜引熊害人,秋花也是此刻才真正领教到,自己这位二叔的心肠,能狠毒到这种地步。
谢大山站在不远处,看着地上蜿蜒的血线延伸向山林,眉头拧成了死结。
邱氏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大山,爹刚醒,就念叨着书文他们,这荒山野岭的,他们母子四个能去哪啊?”
谢大山咬了咬牙,声音沙哑:“我和大江进山找找,好歹给爹一个交代,毕竟也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一旁的谢大江闻言,憨厚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却还是点头应下:“大哥说去,那我就跟着。” 没人看得出,他心里早把谢大福骂了千百遍,嫌这一家子又要拖累自己。
谢大山和谢大江刚进山林,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小杨氏的呜咽的哭声。
他们循声找去,只见小杨氏带着三个孩子缩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谢书文正拿着一根枯树枝,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动静,小脸上满是倔强。
谢大山看到小杨氏一人带着三个孩子,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心中酸涩不已。
而这一切,都在谢书文的算计之中。
他清楚父亲的所作所为,已经把他们一家推到了队伍的对立面,主动回去就是羊入虎口。
他算准了,爷爷念及谢家根脉,大伯虚情假意,必定会进山找他们。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他必须赌这一把。
“大伯!三叔!”
谢书文看到谢大山、谢大江眼睛瞬间红了,拉着谢书武和谢书香就扑了过去。
那瞬间的委屈和依赖,演得毫无破绽。
小杨氏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着道:“大哥,三弟你们可算来了!大福他没了,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啊!”
谢大山看着几个孩子一副惊慌失措的小脸,心里一阵发酸,却也没忘了队伍里的乡亲。
他沉声道:“跟我走,回去给乡亲们赔罪。”谢大江只是沉默着。
刚到队伍边缘,就被眼尖的王氏看到了。
王氏是遇难汉子的妻子,她一眼就认出了小杨氏,哭着就扑了上来:“谢大山!谢大江,你们还敢把他们带回来?我男人死了!是被谢大福那畜生害死的!他们一家子都该偿命!”
她身后,几个受伤了的亲人的村民也红着眼睛往前挤,锄头扁担在晨光下闪着冷光,眼看就要往小杨氏母子身上招呼。
小杨氏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孩子缩成一团,嘴里只会反复喊“大伯救命”。
谢书文把弟妹护在身后,身子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没哭。
他知道,哭救不了命,只有大伯能护着他们。
他偷偷抬眼,看到人群里的秋花,她正冷眼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半分同情。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爹就是因为她那一嗓子喊破了行径,才被村里人追上打死,丢了性命。
谢大山连忙张开双臂,挡在母子四人面前,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带着恳求:“各位乡亲!我知道你们恨!王氏妹子,你男人的死,我知道你心里有多难受!可大福造的孽,他已经偿了命!嫂子一个妇道人家,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说着,突然朝着村民们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像张弓,“求大家看在逃荒路上不易的份上,饶过他们这一次!”
这时,谢老头被人扶着走了过来。
他头发花白,脸上还带着病容,看到一个个咬牙切齿的村民,又看看缩在谢大山身后的重孙们,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地走到人群前,也跟着跪了下去,声音沙哑:“老头子给大家磕头了!大福是孽障,我没教好儿子,我有罪!但孩子是无辜的!谁要是想动他们,就先打死我这把老骨头!”
他说着,就要往地上磕去。
村民们先前还念着他的可怜,对他被谢大福弃之不顾、差点饿死的遭遇心里多少存着几分恻隐。
可此刻看他这般拎不清,为了杀人犯的孩子,竟不惜用老命要挟,要替那害了人的一家子扛下所有,先前那点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有人忍不住低骂“老糊涂”,王氏更是哭着啐了口唾沫在他脚边,原本赤红的双目里,都带上了刺骨的恨。
他这不是在求情,是逼大家放过那四个“祸根”,也逼大家咽下亲人惨死的苦楚。
谢书文垂着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怨毒。
若不是大伯救了爷爷,爷爷怎会站在这里指证爹,让爹坐实不孝的罪名,连带着他们母子也抬不起头。
村长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老哥哥,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谢大福那畜生干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老头不起来,继续哭诉:“老头子家门不幸啊!生了这么个孽障,害得孩子也跟着遭罪。”
秋花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小杨氏那副惊恐的模样,又看着谢书文,那小崽子虽低着头,却偷偷抬眼打量着众人,眼底没有半分害怕,只有藏不住的怨毒。
她攥紧了手里的柴刀,心里冷笑: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但她也清楚,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爹和爷爷护着,村民们虽恨,却也念着逃荒路上的情分,不愿再添新的血债。
村长叹了口气,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哭倒在地的王氏,沉声道:“罢了。看在谢老头和大山他们一家的面子上,让他们跟着队伍走。但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要是再敢惹事,休怪我把他们丢出去!”
“村长!”
王氏哭喊道,“我男人白死了吗?”
村长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奈道:“大妹子,我知道你委屈。可杀了他们,你男人也活不过来,反倒让队伍里再添几条冤魂。往后他们要是敢抬头,你只管教训,没人会拦着。”
小杨氏连忙拉着孩子跪下去,不停磕头:“谢谢村长!谢谢大家!我们一定听话!”
谢书文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却在抬头的瞬间,先狠狠瞪了一眼谢大山的背影,又转头怨毒地看向秋花,最后扫过谢老头佝偻的身子。
这三个人,都是毁了他家的根源。
谢大山连忙扶起小杨氏和孩子们,又对着村民们连连鞠躬:“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他转身带着母子四人往队伍的角落走去,谢老头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谢书文一眼,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藏着恨,可他是他谢老头的孙子啊。
秋花看着他们的背影,走到村长身边,低声道:“村长爷爷,谢书文刚刚恶狠狠瞪了我。”
村长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小心点,那孩子可能记恨上你们家了,唉!”
秋花心里冷笑一声,心想:“记恨又如何?他若敢伸手,我立刻剁了他爪子。”
谢大山带着小杨氏母子来到队伍角落,铺了干草在地上,让他们坐下。
谢老头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他看着谢书文,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孩子,往后好好活着,别学你爹。”
谢书文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点了点头,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却在谢老头的手触碰到他头发时,微微偏了偏头。
他恨这个爷爷,恨他亲手坐实了爹的罪名。
大伙顾不上休息,把死去的乡亲安葬了。
王氏把他男人入土为安后,表情里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却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哀恸,每一个神态都透着对小杨氏一家子的刻骨铭心的恨。
王氏路过谢书文身边时,故意狠狠撞了他一下,他踉跄着摔倒在地,怀里谢大山刚刚给的红薯也滚落在泥里。
他抬头看着王氏离去的背影,又转头依次看向秋花、谢大山、谢老头,眼底的恨意像野草般疯长。
他留下来了,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