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前夜的分歧
合同签完的第三天,新城市集团的工程队进场做前期勘测。三辆工程车堵在胡同口,穿着橙色工装的工人扛着设备进进出出,打破了胡同往日的宁静。
最先出问题的是临时安置方案。
按照合同,施工期间居民可以搬到政府提供的周转房,或者由项目公司补贴在外租房。但周转房在五环外,条件一般;租房补贴标准是每户每月一千五,在附近只能租到单间。
“一千五?一家三口怎么住?”刘强第一个跳起来,“我爸腿脚不好,得爬五楼,周转房没电梯,根本不行!”
“我家更麻烦。”郑婶愁容满面,“小宝不能适应新环境,上次带他去亲戚家,闹了一晚上。要是搬远了,我怕他犯病。”
周六上午,合作社紧急开会。十几个人挤在沈家堂屋,七嘴八舌。
沈秀娟拿着计算器算账:“要是租附近的房子,两居室最少三千,差额一千五得自己补。施工期按一年半算,就是两万七。这不是小数目。”
“合同上不是写了吗?‘提供合理安置’。”李婶指着合同条款,“现在这不合理啊!”
沈国梁推了推眼镜:“我跟李建军沟通了。他说补贴标准是公司统一规定的,改不了。但可以考虑其他方式补偿,比如施工结束后免几个月物业费。”
“那远水解不了近渴!”刘强急了,“我们现在就要住!”
眼看要吵起来,沈墨敲敲桌子:“安静。问题要解决,吵架没用。”
她转向周琳:“周律师,合同里‘合理安置’怎么定义?”
周琳翻出合同文本:“条款写的是‘提供符合市场标准的临时安置或相应补贴’,但没明确标准。咱们可以主张,安置应该考虑居民特殊情况,比如老人、残疾人。”
“有依据吗?”
“《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拆迁人应当为被拆迁人提供符合基本居住条件的安置用房。”周琳说,“‘基本居住条件’包括无障碍设施等特殊需求。”
“好。”沈墨有了思路,“这样,咱们分两步走。第一,统计各家特殊情况:有老人的几家,有残疾人的郑家,有孕妇的王家……第二,准备法律依据,跟开发商谈判。”
她分配任务:“秀娟,你负责统计特殊情况,要有医生证明、残疾证这些材料。国梁,你联系李建军,约明天谈判。周琳,你准备法律文书。”
“那补贴标准呢?”刘强追问。
“一起谈。”沈墨说,“不仅要提高标准,还要个性化。比如郑家需要带院的一层,刘家需要电梯房,这些都要写进补充协议。”
思路清晰了,大家分头行动。
沈秀娟挨家挨户走访,记录需求。李婶要一层,因为膝盖不好。王家儿媳怀孕五个月,需要离医院近。张家兄弟想租在一起,互相照应……
下午三点,资料收齐。七户有特殊需求,占总户数一半还多。
沈国梁那边也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在新城市集团会议室。
晚上,沈墨在灯下看材料。周琳起草的《关于临时安置方案的补充意见》写得很扎实,引用了五条法律法规,还附上了居民的特殊情况证明。
“沈奶奶,您看这样行吗?”周琳问,“如果开发商不同意,我们可以向建委投诉,说他们未履行合理安置义务。”
“先礼后兵。”沈墨说,“明天谈判,咱们摆事实,讲法律,但也要体谅对方的难处。李建军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明白。”
第二天谈判,双方都做了准备。
李建军带着法务和工程部的人,沈墨这边是沈国梁、周琳,还有作为居民代表的刘强和郑婶。
“李经理,各位。”沈墨开场,“今天咱们谈临时安置问题。首先感谢贵公司提供的方案,但有些实际情况,需要特别考虑。”
她让刘强和郑婶发言。
刘强拿出父亲医院的诊断证明:“我爸膝关节严重退化,医生建议住低楼层。周转房在五楼,没电梯,实在上不去。”
郑婶眼圈红了:“我儿子郑小宝,智力残疾二级,这是残疾证。他只能在熟悉的环境生活,搬远了会引发焦虑症。这是医生证明。”
材料一份份递过去。
李建军看完,沉默片刻:“沈老,这些情况我们理解。但补贴标准是公司财务定的,我一个人改不了。”
“标准改不了,可以特殊处理。”周琳接话,“《残疾人保障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拆迁残疾人房屋时,应当给予适当照顾。《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也有类似规定。贵公司作为国企,应该带头遵守。”
法务主管翻看着法律条文,低声对李建军说:“李总,这些规定确实有。”
李建军沉吟:“那你们的具体要求是什么?”
沈国梁递上补充意见:“第一,提高特殊家庭的补贴标准,从一千五提到两千五。第二,协助寻找符合特殊需求的房源,费用差额由项目公司承担。第三,施工期缩短到一年,减少居民不便。”
“一年?不可能。”工程部的人立刻反对,“这么大的改造项目,至少一年半。”
“那就提高效率。”沈墨说,“我们可以组织居民配合,比如青年突击队参与简单工程,加快进度。每提前一个月完工,居民少受一个月苦,贵公司也少付一个月补贴。”
这个思路,让李建军眼睛一亮。
“青年突击队……能干什么?”
“清理场地、搬运材料、简单水电、质量监督。”沈秀娟递上青年突击队的技能清单,“我们已经培训了三周,可以承担百分之三十的辅助工作。”
工程部的人接过清单,仔细看:“哟,还有电工证、焊工证?这些年轻人可以啊。”
“都是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对这里有感情,干活比外人用心。”沈墨说,“而且他们参与,也是学习,以后社区维护有人才。”
李建军和工程部、法务部的人低声商量。
十分钟后,李建军开口:“沈老,这样行不行。特殊家庭的补贴提高到两千,我们派专人帮忙找房。工期可以压缩到十四个月,但需要青年突击队全力配合,且保证质量。”
“两千可以,但找房必须找到符合条件的。”周琳坚持。
“行,写进补充协议:找不到符合条件的,补贴提到两千五,居民自己找。”
“工期十四个月,每提前一个月,贵公司奖励青年突击队五万元,作为社区发展基金。”沈墨加码。
李建军笑了:“沈老,您真会谈判。行,成交!”
补充协议当场起草,双方签字。
从新城市集团出来,刘强长舒一口气:“沈奶奶,谢谢您。我爸不用爬五楼了。”
“别谢我,是大家团结的结果。”沈墨说,“回去告诉大家,明天开始找房,青年突击队全力配合施工。”
消息传回胡同,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是特殊家庭,愁的是普通家庭——补贴没涨,但看到特殊家庭的情况,也不好说什么。
沈秀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情绪,晚上找沈墨商量:“妈,普通家庭虽然没说,但心里可能不平衡。同样是拆迁,为啥他家补贴多?”
“所以要公开透明。”沈墨说,“明天开全体大会,把谈判过程、法律依据、特殊情况都讲清楚。同时宣布,青年突击队参与施工的收益,百分之五十进入社区公共基金,用于补贴所有居民。”
“这个好!”沈秀娟眼睛亮了,“让大家看到,特殊照顾不是偏心,是依法依规;公共收益大家共享,是公平。”
第二天大会,沈墨把一切都摊开来讲。
“各位邻居,临时安置方案调整了,有的家补贴多,有的家补贴没变。为什么?因为有特殊情况。”她让刘强、郑婶等人上台,讲自己的困难。
“我爸这腿,上不了楼……”
“我家小宝,离了这胡同就闹……”
“我儿媳怀孕,得定期产检……”
讲的人动情,听的人动容。
“咱们是邻居,是街坊。”沈墨总结,“今天他家有困难,大家帮一把;明天你家有难处,大家也不会看着。这就是咱们胡同的精神——互助。”
“至于青年突击队参与施工的收益,”沈秀娟宣布,“百分之五十进入社区公共基金。初步估算,如果工期提前两个月,就是十万基金。这笔钱,用于社区公共设施、困难补助、文化活动,大家共享。”
这下,所有人都没意见了。
“应该的!”
“特殊家庭是该照顾。”
“公共基金好,以后搞活动有钱了。”
团结保住了。
但沈墨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施工开始后。
那时,噪音、尘土、不便……会让矛盾放大。
她必须提前准备。
晚上,她找赵明和刘强谈话。
“青年突击队现在是关键。”沈墨说,“你们不仅要干活,还要当润滑剂。施工队和居民有矛盾,你们调解;居民有怨气,你们疏导。能做到吗?”
“能!”两个年轻人眼神坚定。
“但要注意方法。”沈墨叮嘱,“你们是居民,不是施工队的人;是协调者,不是传声筒。有困难及时汇报,不要自己硬扛。”
“明白!”
送走年轻人,沈墨站在院里。
施工前夜,像大战前的寂静。
她知道,接下来的一年多,这条胡同将经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阵痛。
但阵痛之后,是新生。
她相信,这些人,这个社区,能挺过去。
因为他们的根,扎得够深。
他们的心,贴得够近。
夜风吹过,石榴树沙沙响。
像是在说:准备好了。
沈墨微笑。
是的,准备好了。
迎接挑战。
迎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