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深处是一片死寂的黑。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只有两股截然不同的能量在进行着无声的厮杀。
一股是带着烧焦甜味的阴冷气息，那是下弦之壹·魇梦残留的精神毒素。
它像是一团粘稠的沥青，试图将苏尘的意识彻底封死，拖入永远无法醒来的深渊。
另一股则是贪婪、暴虐，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那是苏尘修炼的“噬魂之息”。
如果是平时，这两股力量或许会僵持许久。但此刻，苏尘的肉体处于濒死状态，求生本能彻底接管了一切。
“饿……”
那个黑色的漩涡发出了一声并不存在的轰鸣。
它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张开了那张看不见的大嘴。它无视了魇梦能量的挣扎和尖啸，一口咬了下去。
咀嚼。吞咽。消化。
那团令人作呕的“沥青”，在“噬魂之息”面前，竟然成了最顶级的补品。
随着最后一丝阴冷气息被吞噬殆尽，苏尘那原本即将溃散的意识体，骤然凝实。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空旷的意识空间内回荡。
【警告解除。宿主生命体征虽极度微弱，但精神核心已重组完毕。】
【‘噬魂之息’熟练度大幅提升。】
【恭喜宿主，基于‘噬魂之息’的特性与吞噬对象的属性，你领悟了全新精神系衍生技能。】
苏尘的意识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此时并未感觉到喜悦，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有人把一吨炸药塞进了他的脑壳里引爆。
眼前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文字。
【技能说明：消耗大量精神力，构建一个极为真实的幻境空间。施术者可将自身意识短暂投影离体，入侵目标的精神世界。注：你是人，但你现在用的招式挺像鬼的。】
苏尘看着那行说明，扯了扯嘴角。
真是个讽刺的技能。一个医生，学会了制造幻觉的把戏。
“不过，既然醒了，总得看看我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
苏尘心念一动。
一种奇妙的感觉袭来。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他感觉自己正在上升，穿过了那层厚重的黑暗，穿过了冰冷的肉体束缚。
视线豁然开朗。
刺眼的无影灯光让他下意识地想眯眼，但他发现现在的自己并没有实体，只是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漂浮在二号手术室的半空中。
低下头，他看到了手术台上的那个“东西”。
“嘶——”
苏尘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现在并没有肺。
“这也太惨了点吧。”
手术台上那个人，简直不能称之为“人”。胸口被切开，露出了正在跳动的心脏和肺叶。几根断裂的肋骨被金属支架强行撑开。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皮肤上那些黑色的纹路虽然消退了不少，但依然狰狞可怖。
右手的五根手指像是麻花一样扭曲着，看着都疼。
“这维修费，起码得六位数起步。”苏尘飘在半空，习惯性地开始估算成本，“钛合金钢板、人工血管、再生液……还有误工费。”
他的视线从自己破烂的身体上移开，落在了手术台边的那个人影上。
蝴蝶忍。
她穿着绿色的手术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苏尘飘近了一些。他能清晰地看到，汗水正顺着蝴蝶忍的额头滑落，汇聚在下巴尖，然后滴落在地板上。
她的手很稳。
每一次下刀，每一次缝合，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止血钳。”蝴蝶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旁边的香奈乎立刻递上器械。
“这里的大动脉血管壁太薄了，不能直接缝合。”蝴蝶忍盯着显微镜，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去把那瓶‘人造血管胶’拿来，就是苏尘之前做实验剩下的那瓶。”
“忍大人……”香奈乎的声音带着哭腔，“那瓶胶水还没通过临床试验，苏尘先生说那是用来粘鞋底的……”
“粘鞋底也比漏血强！拿来！”
蝴蝶忍低吼道。
苏尘飘在上面，听得眼皮直跳。
喂喂喂，那是真的用来粘鞋底的啊！虽然粘合力确实强，但那玩意儿有毒性的！你是想毒死我吗？
但他无法发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蝴蝶忍拿过那瓶胶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心脏附近的一根血管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苏尘沉默了。
他看到了蝴蝶忍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极度疲劳后的肌肉痉挛。
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是下午四点。
听他们的交谈才知道手术已经进行了整整十个小时。
这十个小时里，她恐怕连一口水都没喝，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手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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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大人……”
旁边的高田菜穗小声提醒，“您的脸色很差，要不要休息十分钟？哪怕喝口葡萄糖也好……”
“不需要。”
蝴蝶忍头也不抬，手里的持针器穿过苏尘的肌肉组织，“他的生命体征还在波动，随时可能心衰。这时候休息，就是让他去死。”
“可是您的精神力已经透支了……”
“闭嘴。擦汗。”
蝴蝶忍冷冷地打断了助手的话。
苏尘飘在她的头顶，看着这个倔强的女人。
她的精神之火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在苏尘现在的视野里，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具象化为一团火焰。香奈乎的火焰是粉色的，虽然慌乱但还算稳定。
而蝴蝶忍的火焰，是紫色的。
那团火正在疯狂燃烧，虽然明亮，却已经烧到了灯芯。
她的精神屏障上布满了裂痕。那是长期压抑情绪、加上此刻高强度集中注意力导致的崩溃前兆。
“真是个疯子。”
苏尘在心里骂了一句。
为了救一个贪财的奸商，至于这么拼命吗？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一向奉行利益至上。救人是为了钱，杀鬼是为了积分。
但现在，看着这个女人为了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正在一点点透支她自己的生命力。
苏尘觉得，这笔买卖，好像有点亏。
而且是亏欠的亏。
“系统。”苏尘在意识里呼唤。
【宿主请讲。】
“那个新技能，‘心象蜃楼’，怎么用？”
【选定目标，消耗精神力构建梦境。但系统警告：宿主目前处于灵魂离体状态，精神力极度匮乏。】
他看着蝴蝶忍。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虽然幅度很小，但苏尘看得很清楚。她快撑不住了。
如果她在手术关键时刻晕倒，那把手术刀说不定会直接切断自己的大动脉。
“是为了救我自己。”苏尘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没错，我是为了防止医疗事故。”
他缓缓飘落下来。
那半透明的手掌，虚虚地悬停在蝴蝶忍的额前。
“你救了我的命，我还你一个梦。”
苏尘的声音在空气中消散，没有人能听见。
“这可是定制服务，平时得加钱的。今天算你走运，免费赠送。”
【目标精神状态：极度疲惫，防御松懈。
【是否执行？】
“执行。”
苏尘没有丝毫犹豫。
随着指令下达，他感觉自己那本就虚弱的灵魂体，像是被抽水机猛地抽干了一样。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一股柔和的、带着淡青色光芒的能量，从他的指尖流出，缓缓渗入蝴蝶忍的眉心。
手术台前。
蝴蝶忍刚刚打完最后一个结。
她感觉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苏尘那张惨白的脸出现了重影。
“怎么回事……”
她用力咬了咬舌尖，试图用疼痛来驱散睡意。
但这一次，那股困意来得如此汹涌，如此无法抗拒。
就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后温柔地推了一把。
耳边那些嘈杂的仪器声、助手们的惊呼声，都在迅速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暖的风。
还有花香。
不是紫藤花那种带着毒性的冷香，而是阳光下盛开的、温暖的雏菊香味。
“啪嗒。”
手中的持针器掉落在了托盘里。
蝴蝶忍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彻底失去了控制，向后倒去。
“忍大人！”
一直关注着她的香奈乎反应最快。
那个平日里总是慢半拍的少女，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她扔掉手里的记录本，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地接住了蝴蝶忍倒下的身体。
“忍大人！您怎么了？！”
手术室里乱成一团。
高田菜穗和寺内清吓得大哭起来。
“别慌！”
神崎葵从隔壁手术室冲了进来，手里还沾着炼狱杏寿郎的血。她一把扣住蝴蝶忍的手腕，快速检查了一遍。
几秒钟后，神崎葵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没事……没事……”
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怀里双眼紧闭、呼吸均匀的蝴蝶忍。
“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香奈乎愣住了。
在这种时候？在手术台上？
神崎葵看着蝴蝶忍那张即便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那张总是带着虚假微笑、哪怕睡觉都保持着警惕的脸，此刻竟然露出了一丝真正放松的神情。
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太累了吧。”神崎葵轻声说道，“把忍大人抬到旁边的休息室去。动作轻点。”
“那苏尘先生怎么办？”香奈乎看了一眼手术台。
神崎葵走过去，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
“心跳平稳，血压下降到了正常值。”神崎葵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这家伙……命真硬。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剩下的缝合工作我来做。”
半空中。
苏尘的灵魂体已经变得近乎透明，随时都会消散。
他看着被抬走的蝴蝶忍，又看了一眼接手手术的神崎葵，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不需要我担心了。”
那股极致的疲惫感终于将他彻底淹没。
视线开始变黑。
“等醒过来，一定要在那张欠条上多加几个零。”
“晚安，忍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