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原本苍白、瘦削的手臂，此刻正在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走。
丝线彻底失去了控制。
它们不再听从累的大脑指令，而是在某种诡异力量的催化下，开始疯狂增殖、乱窜。
噗嗤！噗嗤！
一连串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数不清的白色丝线刺破了累的皮肤，从他的肌肉纤维里钻了出来。
鲜血飞溅。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些丝线并没有向外延伸，而是像是有了自我意识一般，调转矛头，狠狠地扎进了累自己的身体里。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森林。
累捂着那条完全变形的手臂，踉跄后退。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解。
身为下弦之五，他对于丝线的操控早已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不仅是他的血鬼术，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可现在，这部分身体叛变了。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累疯狂地催动体内的鬼气，试图重新夺回丝线的控制权。
但他越是挣扎，那些丝线就越是狂暴。
它们在他的血管里打结，在他的骨缝里穿梭，将原本精密的身体结构破坏得一塌糊涂。
那种痛苦，远比被日轮刀砍中要强烈百倍。
就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锯子，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地锯开他的骨头。
不远处的树干旁。
富冈义勇握着刀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深蓝色眼眸中，此刻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震动。
他看不懂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视角里，那个强大的下弦之五，突然就开始自残。
而且是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
“这就是……你说的临床实验？”
蝴蝶忍站在苏尘身侧，声音有些干涩。
作为精通药理的柱，她比义勇看得更清楚，也更明白其中的恐怖之处。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毒素。
紫藤花毒虽然能让鬼的细胞坏死，但绝不可能造成这种物理层面的结构性暴走。
苏尘推了推眼镜，看着前方痛苦翻滚的累，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实验数据。
“忍小姐，你知道过饱和溶液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化学名词。
蝴蝶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解释了。”
苏尘晃了晃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金属注射器。
“这只鬼的能力是操纵丝线，其本质是将体内的鬼血通过特殊的冷凝方式，瞬间固化成高强度的线。”
“也就是说，他的体内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低温高压反应釜。”
苏尘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嘴里。
“我刚才射入他体内的，是一种特殊的晶体诱导剂。”
“这种药剂本身没有毒性，甚至对人体无害。”
“但它有一个特性。”
“它极度亲和低温鬼血，并以此为养料，进行指数级的结晶增殖。”
苏尘指了指前方已经跪倒在地的累。
“简单来说，我并没有攻击他。”
“我只是给了他一点小小的帮助，让他制造丝线的能力被放大了几千倍。”
“并且，把制造丝线的场所，从体外转移到了体内。”
蝴蝶忍听得背脊发凉。
借力打力。
“滚出去……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累绝望地嘶吼着。
他猛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尖寒光一闪。
噗！
那条已经彻底废掉的左臂被他齐根切断。
断臂掉落在地上，瞬间炸开，化作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累大口喘息着，试图用这种断尾求生的方式来阻止蔓延。
但他太天真了。
“没用的。”
苏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如果是癌症早期，截肢或许有用。”
“但现在已经是晚期扩散了。”
话音刚落。
累惊恐地发现，即使切断了手臂，那种剧痛依然没有消失。
相反，它变得更加猛烈。
他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
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不规则的大包。
那是体内的脏器正在被丝线穿透、绞碎的征兆。
“怎么会……这样……”
累跪在地上，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从口中涌出。
他引以为傲的“家人”羁绊，他苦心经营的蜘蛛山巢穴，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他甚至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就被自己的力量杀死了。
“我不甘心……”
累抬起头，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尘。
即使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怨毒。
“杀目笼……”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发动血鬼术。
哪怕是死，也要拉上这几个人类垫背。
然而。
他的手指刚刚动弹了一下，就听见体内传来“崩”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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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肌腱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骨骼粉碎的声音。
他的身体结构已经彻底崩溃，根本无法支撑任何动作。
“省省力气吧。”
苏尘走上前两步，站在距离累五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是绝对安全的。
“你的中枢神经已经被结晶体阻断了。”
“现在的你，连眨眼都做不到。”
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
周围的景物逐渐暗淡下去。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似乎也随着生命的流逝而变得麻木。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对穿着朴素和服的夫妇。
他们站在河对岸，正温柔地看着他。
那是他的父母。
是被他亲手杀死的父母。
“累……”
温柔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累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原本被鬼血染红的眼白，此刻竟然恢复了一丝人类的清明。
他想起来了。
他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虚假的“家人游戏”。
也不是用恐怖和暴力维系的羁绊。
他只是……想道歉。
想对那个在风雪夜里背着他求医的父亲道歉。
想对那个即使被杀也说着“对不起没能生给你一副好身体”的母亲道歉。
“爸爸……妈妈……”
两行血泪顺着累那张支离破碎的脸庞滑落。
他伸出那只残缺不全的手，想要去触碰眼前的幻影。
哪怕那是地狱的幻象。
哪怕那是死亡前的走马灯。
他也想再感受一次那种温暖。
“结束他的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