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牛犇家那间破败的棚屋时,两人看到柳氏正失魂落魄地倚靠在门框上,往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柔弱或是暗藏的锋芒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空灵魂般的茫然。
她看到林松背着周薇回来,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灰暗。
林松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背着周薇径直回了家。
棚屋内,两人相对无言。
周薇沉浸在巨大的担忧中,默默垂泪。
林松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陪着她沉默。
坊市内那地狱般的景象和筑基修士可怕的威压,依旧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坊市方向持续了两天多的惊天动地的厮杀声和爆炸声,终于逐渐平息下来。
最终的消息传来,是血煞帮惨胜,成功夺取了黑蛇矿的控制权。
坊市和矿区在血煞帮铁腕手段下,开始勉强恢复一种带着血腥味的秩序。
林松陪着魂不守舍的周薇,再次进入坊市。
如今的坊市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处处可见,血迹虽被简单清理,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浓重的死亡气息。
他们在靠近内核局域的一处废墟旁,找到了周毅。
他倒在一堆破碎的法器残骸中,身上伤痕累累,致命伤是胸口一道巨大的爪痕,几乎将他撕裂,林松送给他的护甲也直接破成了两截,脸上还凝固着战斗时的狰狞与不甘。
他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柄断裂的长刀。
“哥——!”周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倒在周毅冰冷的尸体上,悲痛欲绝,几近昏厥。
林松站在一旁,面露戚容,心中亦是沉痛无比。
这位大舅哥虽然相处时间不算太长,但为人豪爽重情,对他也多有照拂。
如今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筑基机缘,葬身于此,令人唏嘘。
在这朝不保夕的棚户区,没有太多繁文缛节。
林松帮着周薇,在坊市外一处荒坡上,草草挖了个坑,将周毅埋葬,连块象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插了一根枯木作为标记。
回到棚户区,还没等众人从坊市变天的震撼和周毅死亡的悲伤中缓过气来,血煞帮派来接管棚户区的人就到了。
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来的竟然是那位平日里总是拿着拂尘、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修——林婉!
此刻的她,脸上早已没了往日那看似和善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和公事公办的威严。
她宣布血煞帮的规矩,租金、下矿要求……一切都与柳家时期大同小异,仿佛只是换了个名头,盘剥依旧。
棚户区的修士们经历了连番动荡,看着周围熟悉的或陌生的面孔消失,早已变得麻木。
面对新的统治者,他们沉默地接受了命运,如同野草,被割了一茬,只要根还在,就得继续顽强地活下去。
事后听说原来血煞帮只是假装竞争失败好让柳家放松警剔,实际上暗中积蓄力量,一举把坊市夺了过来。不过又听说柳家只是利用黑蛇矿做诱饵,这边并没有布置多少防守力量,在其他地方阴了血煞帮一把,获利颇丰。
纷纷扰扰,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这一切都已经跟林松无关了。
经过几天的精心开导和陪伴,周薇才终于从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中稍稍缓过一些劲来,只是眼神里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哀愁和沉寂。
这时,林松才有空整理那天在坊市边缘“收获”的十几个钱袋。
当他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清点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惊呆了!周薇也暂时忘却了悲伤,瞪大了眼睛。
十来个大小不一的钱袋里,中品灵石无算,下品灵石堆积如山,粗略折算,总价值竟然高达近两百颗中品灵石!
其中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单独就装着五十多颗中品灵石,也不知其原主是杀了多少人,才聚敛起如此一笔惊人的财富。
除此之外,还有各式法器十来件,大部分是一阶下品,但也夹杂着两三件灵光盎然的一阶中品法器,价值不菲。
两人看着眼前这堆小山般的灵石和法器,先是下意识地一阵狂喜,这简直是一笔足以改变他们状况的巨款!
但随即,周薇的目光落在那些沾染着暗褐色血迹的法器和灵石上,又想起哥哥惨死的模样,眼圈一红,泪水又落了下来:“这些都是……用命换来的……血淋淋的灵石……”
林松心中一紧,连忙将她搂入怀中,温声安慰:“别想了,都过去了。大哥若是知道我们得了这些,能过得更好些,他在天之灵也会安慰的。我们好好活着,才不负他拼命一场。”
周毅的死,冲淡了这笔横财带来的喜悦。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在这底层,人命如草芥,但野草的生命力也最为顽强。
深冬降临,大雪复盖了西荒,也暂时掩盖了所有的血腥和动荡。
棚户区在血煞帮的统治下,竟然又逐渐恢复了一种诡异的、麻木的平静。
人们依旧为了几块下品灵石而奔波、下矿、挣扎。
这天,柳氏敲响了林松家的门。
她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憔瘁消瘦,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看着开门的林松,声音细弱蚊蚋,带着一丝乞求:“林道友……不知……不知你这里炼器,还需不需要帮手?妾身……妾身可以过来打打下手,处理材料、绘制些灵纹都还行……只需……只需给一点微薄的灵石,能让妾身维持生计就行……”
她说完,怯生生地看向屋内的周薇。
林松有些为难。
柳氏的技术确实不错,有个帮手能省他不少事。
但他更顾及周薇的感受,不由看向妻子。
周薇沉默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松刚要硬起心肠开口拒绝。
柳氏却仿佛看出了他的为难,喃喃低语道:“牛犇那个杀千刀的……妾身早叫他莫要去凑那热闹,莫要去……他不听,非要去找什么机缘……现在好了……落得个死无全尸……留下妾身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
说着,她又低声啜泣起来,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落下。
她擦了擦眼泪,又看向周薇,努力挤出一个凄然的笑容:“既然……既然不方便,那……那便算了罢。打扰林道友和周家妹子了……”
她转身欲走,背影单薄而凄凉。
周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想起自己刚刚失去的哥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道:“等等。”
柳氏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周薇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还是轻声道:“罢了……都是苦命人。这世道,女人活着不易。柳道友你……就留下来帮忙吧。”
柳氏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激之光,连忙躬身行礼:“多谢林夫人!多谢林道友!妾身……妾身一定好好做事,绝不给二位添麻烦!另外,夫人叫我飘飘就行。”
林松看着周薇,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却也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