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们完成浙东的调查,身心俱疲地返回附近县城驻地,准备汇总情况、商讨下一步对策时,张佳奇那部加密电话响了。
他接听片刻,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整个人仿佛瞬间注入了强心剂。他捂住话筒,对我们做了一个“禁声”和“等待”的急切手势,然后快步走到房间角落,低声而快速地进行着确认与汇报。
约莫十分钟后,他结束通话,转过身来,脸上是混合着极度兴奋与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找到了!”他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清晰,“河南方面,有重大发现!在豫西某县,一个名为‘凤凰岭’的偏僻山区,三年前以‘民俗文化观光园’和‘天文观测基地’双重名义申报,建设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圆形石质高台建筑群,内部结构呈八卦布局。申报和施工手续齐全,投资方背景复杂但表面清白,落成后一直半封闭管理,声称在进行‘高端文化研修’和‘私人观星活动’,很少对外开放。”
他走到我们摊开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豫西那个点位:“遥感热成像显示,该建筑群地下有异常的能量聚集反应,与周边地热模式不符。地质微震监测也捕捉到以该点为中心、极其微弱但有规律的地下波动。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内线冒了极大风险,传出了一张近距离拍摄的内部照片——”
他打开平板,调出一张略显模糊但足以看清轮廓的照片。画面中心,是一座黑沉沉的、目测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绝非装饰用途的诡异纹路,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池状结构。石台八方,立着八根粗大的、颜色各异的石柱,柱身同样刻满符文。整个场景,即便隔着屏幕,也散发着一股阴森、邪异、不容错认的“阵法核心”气息!
“阵眼!”虚乙脱口而出。
“没错!”张佳奇拳头紧握,“结合方位、建筑特征、能量反应,以及我们这边八处阵脚的确认,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那个邪阵的核心阵眼所在!”
“终于……”涛哥长吁一口气。
阿杰兴奋地搓手:“那还等什么?赶紧上报,请‘国家队’出手,端了它!”
我压下心中的激动,看向张佳奇:“张大哥,情况已经明了。八处阵脚我们已暂时稳住,但夜长梦多。阵眼确凿,危害巨大。现在,必须立刻申请最高级别的介入,进行破阵行动!”
张佳奇重重点头,神色无比严肃:“我立刻整理全部证据链、各位的专业分析报告、现场勘测数据,形成最高密级的紧急汇报,直接呈送有关部门!申请‘那边’出手,并协调一切必要力量,进行联合破阵行动!”
他顿了顿,看向我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感激:“各位,这次能这么快锁定阵眼,你们居功至伟!没有你们的专业判断和‘通幽’手段,我们可能还在迷雾里打转。我会在报告中重点说明你们的贡献,包括……之前的那个请求。”
我们相视一笑,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个重大突破冲淡了不少。
“不过,”张佳奇话锋一转,恢复冷静,“在‘那边’的同志到来并制定出具体行动方案之前,我们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我们需要有人,先一步靠近‘凤凰岭’,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尽可能实地确认阵眼的内部详细情况、守卫力量、以及可能的触发机制。为总攻提供最精确的‘眼睛’。”张佳奇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这项任务非常危险,阵眼所在,必然是对方防守最严密、邪术布置最核心的区域。我们的人,精于常规侦察,但面对这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面对可能存在的超自然警戒和防御,普通侦察员力有未逮,且风险极高。
虚乙、涛哥、阿杰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我沉默片刻。阵眼所在,龙潭虎穴。但我们是目前唯一既了解阵法底细,又具备一定玄学手段应对可能出现的非正常状况的团队。而且,正如张佳奇所说,我们需要为总攻提供关键情报。
“我们去。”我平静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但需要你们提供最详尽的地形图、外围布防情报,以及最快的接应方案。我们不会硬闯,只做远距离观测和必要的灵觉探查。”
张佳奇眼中闪过敬佩与担忧,最终化为决断:“好!我立刻协调河南方面的同志,为你们提供一切所需支持,并安排最可靠的接应点和撤离路线。你们……务必小心!”
新的任务下达,气氛再次紧绷起来。但这一次,目标明确,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追索,而是直指核心的最终侦察。
破阵之役,即将拉开序幕。而我们,将作为先锋,率先窥探那邪阵最为深邃黑暗的核心。
连夜准备后,我们驾驶两辆不起眼的民用车辆,从浙东出发,星夜兼程,赶往豫西。
车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润泽渐渐褪去,换上中原大地的苍茫与厚重。越接近目的地,空气中的某种“滞重感”便越发明显,那不是寻常的天气变化,而是一种弥漫在天地间、若有若无的“炁”的淤塞与扭曲。修为最浅的阿杰已经开始觉得胸闷,虚乙和涛哥则面色凝重,时不时望向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仿佛在捕捉常人无法感知的涟漪。
我们四人都很清楚,这是接近庞大邪阵核心区域时,自然环境受到侵蚀的征兆。那“凤凰岭”下的阵眼,就像一颗不断散发污秽能量的心脏,其影响已悄然扩散至周边山川。
抵达豫西某县后,我们并未进入城区,而是按照预定方案,与当地接应的同志在一处偏僻的农机站汇合。接应的是位四十多岁、肤色黝黑、眼神精亮如鹰的本地汉子,姓赵,话不多,只沉默地递过来两个沉重背包和一套详细的纸质地图。
“外围摸排过了,”赵同志的声音低沉沙哑,指着地图上用红笔仔细标注的路线和点位,“明面上的岗哨有三处,在这里、这里,和进山的垭口。暗哨不确定,但根据热源和痕迹推测,这个林子和这片乱石坡可能性很大。”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几个蓝圈上,“观光园名义上的管理人员有十几个,但根据观察,常驻内部的,至少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意味不明地晃了晃。
“有异常吗?比如……不像人的东西?”涛哥直截了当地问。
赵同志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夜里,林子里偶尔有影子,移动方式……不像寻常动物。还有,靠近核心区两公里左右,电子设备干扰极强,指南针乱转,无人机失灵。再往里,我们的人没敢深入。”
情报有限,但足够凶险。我们检查了背包里的装备:高倍望远镜、便携式热成像仪、加固的卫星电话、压缩干粮、急救包,以及一些我们特别要求的“非标准”物品——虚乙准备的几道隐匿气息的符箓,涛哥调配的、据说能一定程度上干扰邪炁感知的药粉,阿杰检查着他那套改良过的、能探测能量波动的自制仪器。
张佳奇通过加密频道最后一次确认:“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不是手。确认阵眼详细结构、守卫分布、能量节点即可,绝不靠近一公里范围内,严禁任何形式的接触或试探。一旦发现暴露风险,立即按丙方案撤离。接应点随时待命。”
“明白。”我们四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简陋的农机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趁着天色未明,我们换上了赵同志提供的本地人旧衣,将装备妥善收起,扮作早起的采药人,由赵同志引路,从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樵径,悄无声息地摸向凤凰岭。
山路崎岖,植被茂密。越是深入,那种莫名的压抑感就越强。鸟叫似乎都稀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混合着陈旧香灰的味道。虚乙示意我们停下,他闭上眼睛,手捏法诀,片刻后睁开,低声道:“地脉被改道了,生气被抽离,死气淤积。前方……有‘界’的痕迹,很隐蔽,但确实存在。”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布置了人力守卫,还设下了玄学意义上的警戒线。
我们更加小心。涛哥取出药粉,示意我们涂抹在鞋底和袖口。虚乙则将隐匿符箓分给大家贴身放好。阿杰手里的探测器指针开始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绕过一片乱石坡,按照地图和赵同志的指引,我们爬上了一处位于凤凰岭侧后方、比主峰略矮的山脊。这里林木相对稀疏,视野较好,且处于背阴面,不易被察觉。
趴在冰冷的岩石和枯叶之间,我们终于第一次,亲眼看到了那座“民俗文化观光园”。
它坐落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里,背靠陡峭的主峰,仅有正面一条蜿蜒的柏油路通向外界。正如情报所述,外围是仿古的围墙和门楼,挂着褪色的牌匾。但内部,靠近山体的部分,赫然矗立着一片灰白色的圆形石质建筑群,规模远比想象中庞大。即便在黎明前最暗淡的天光下,那些巨大的、排列规整的石台、石柱,也透着一种冰冷的、不协调的几何威严感。
“就是那里……”我压低声音,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阿杰已经架起了高倍望远镜和热成像仪,调整着焦距。虚乙则盘膝而坐,手掐诀,口诵微不可闻的咒文,试图以灵觉去感知更细微的能量流动。涛哥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尤其是我们来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亮,山坳中的细节逐渐清晰。
望远镜里,可以看清圆形主坛的大致结构:直径确实超过五十米,整体用一种黝黑发亮的石材砌成,表面蚀刻的花纹即使在远处也能感到繁复得令人头晕。中央凹陷处,似乎积着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八根巨柱的颜色各异,并非装饰,而是隐隐对应着八卦方位,材质似乎也非普通石头,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泛着玉石或金属般的诡异光泽。
热成像显示,建筑群内部有至少二十多个稳定的人形热源在移动,巡逻路线固定,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守卫。但令人不安的是,在圆形主坛的下方,热成像显示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形态的暖色区域,仿佛地下有一个“热源”在持续散发着温度,那绝非正常的地热。
更诡异的是,在主坛周围,热成像偶尔会捕捉到一些快速移动的、非人形的低温轮廓,一闪即逝,难以捉摸。
“守卫森严,明暗结合,还有‘非人’的东西。”我总结着,将观察到的情况通过加密文字信息,分段发送给后方等待的张佳奇。
虚乙的灵觉探查带来了更不妙的消息:“主坛下方的能量汇聚点不止一个……是八个,分别对应八根石柱的正下方,与我们在各地发现的阵脚遥相呼应。整个阵法……像一张网,阵眼是蜘蛛,八处阵脚是支点,正在不断从更广阔的地脉中抽吸某种‘养分’,汇聚到此地。中央那个池子……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充满了怨恨、血腥与……某种等待被‘孵化’的悸动。”
就在这时,阿杰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将热成像仪的屏幕转向我们。只见屏幕上,代表主坛中央那个红色液池的区域,热信号忽然轻微地、有节奏地波动了一下,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次。
几乎同时,我们四人同时感到一阵轻微但直透灵魂的寒意掠过脊背,仿佛被某个高高在上的、冰冷的目光扫视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