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几人齐声应道。
李哥发动车辆,考斯特掉头,沿着国道向着西北方向驶去。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也给连绵的远山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下一站,是六百公里外的内蒙古北部草原。等待我们的,是另一个被邪恶阵法标记的地点,以及更深、更危险的谜团。
车厢内,气氛比来时更加沉凝。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正在揭开一个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而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染上暮色的荒原,手不自觉握紧了怀中那枚温润的师传玉佩。掌心传来的细微暖意,让我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路还长,阵待破。
接下来的行程紧密而有序。离开辽宁西北部那座被无形煞气笼罩的山谷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日山间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落叶,仿佛也在为那被镇压的亡魂哀鸣。
张佳奇坐在前排,通过加密通讯设备与后方保持着联系,简短汇报了辽宁两处的调查结果——嫌疑人亡魂处无新线索,但确认了受害者亡魂被邪阵“煞气大山”镇压的骇人状况,以及己方已请动神将进行初步压制。电话那头似乎也传来了加紧排查河南“阵眼”的指令。
司机李哥技术娴熟,车辆在逐渐暗下来的山路上平稳行驶。王哥和刘哥这两位协助的国安同事,虽然依旧保持着专业性的沉默,但眼神中偶尔闪过的惊异与沉思,显示出白日的见闻对他们认知的冲击。涛哥和阿杰靠着座椅闭目养神,消耗不小的体力需要恢复。虚乙则拿着平板电脑,快速记录着今日的法事细节与感悟,尤其是请动庞刘二元帅及八卦天丁的体感与法诀配合要点。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浸染在暮色中的连绵山影,心中反复推演着那“煞气大山”的景象。阵法已启动,不仅困锁亡魂,更在持续吸纳周遭山川的“生气”。庞刘二元帅的判断是正确的,分头去强行破解八个阵脚,不仅耗时费力,还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可测的反噬。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阵眼,同时稳住各阵脚,防止其继续为恶。
“张哥,”我打破沉默,“内蒙古那边的情况资料,能再详细说说吗?尤其是那个牧羊人发现尸体的河段附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理传说,或者近年来的异常现象?”
张佳奇转过身,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份加密档案:“我们调阅了当地的地方志、民俗记录,以及近年的气候、水文监测数据。那条河叫‘乌勒吉河’,蒙语意思是‘宽广’,是草原上一条季节性较强的河流。发现尸体的河段,位于一片相对偏僻的草场,附近没有固定居民点,只有夏季游牧的牧民会经过。”
他滑动屏幕:“民间传说方面,那片区域在蒙元时期,据说是一处小规模战场的边缘,但也只是口耳相传,并无确切考古证据。近五年来,当地气象部门记录到,以那个河段为中心,半径十公里范围内,秋季和初冬的雾气天数和浓度,有轻微但持续的增长趋势,与周边地区的数据曲线略有差异,不过仍在正常波动范围内,未引起特别关注。”
“雾气……”我沉吟道,“水属阴,亡魂又是溺毙,加上可能存在的古战场残留的兵煞之气……那个地点被选为‘坎’位的阵脚,倒是还符合要求。明天到了现场,需要仔细堪舆,看看有无人为布置的痕迹。”
夜间在内蒙古的一个小城休整。次日清晨,我们继续北上。越往北走,秋意愈浓,草原的景象逐渐取代了山林。天空高远湛蓝,但风中的凉意已带上了北国特有的凛冽。下午时分,我们抵达了目的地所在的旗。
在当地国安联络人员和当初发现案情老年牧民向导带领下,两辆越野车驶离公路,碾过枯黄的草甸,朝着乌勒吉河方向前进。旷野的风毫无阻挡,吹得车身微微摇晃。极目望去,天苍苍,野茫茫,一种亘古的荒凉与宁静感扑面而来,很难想象这里曾发生过那样一桩诡谲的凶案。
“就是前面那片弯道。”老牧民指着前方一条在阳光下泛着粼光的蜿蜒河道,“夏天水大些,现在水浅了。那天早上,我就是在那儿发现……唉。”老人摇了摇头,古铜色的脸上刻满风霜,眼神里带着对生死无常的敬畏。
我们下车,徒步走近河岸。河水清澈冰冷,流速平缓。河岸土壤湿润,长着些耐寒的灌木和已经枯黄的芦苇。发现尸体的具体位置已被警方标记过,但此刻自然早已不留痕迹。
我和虚乙没有急于立刻开坛。我们先是以步丈量,沿着河岸上下游各走了一段,观察地形水势。接着,取出罗盘,在不同点位进行勘测。罗盘指针在这里的转动显得有些滞涩,尤其是在靠近当年尸体发现点的区域,天池中的磁针会出现轻微的、不规则的颤抖,仿佛受到某种微弱但紊乱的磁场干扰。
“水脉有异,”虚乙低声道,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河水,又捻起一点岸边的泥土嗅了嗅,“阴寒之气比正常河段重,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感。这不像纯粹的自然现象。”
涛哥和阿杰在张佳奇的示意下,配合着王哥、刘哥,以发现点为中心,呈扇形向外排查,寻找任何可能的人为遗留物或异常标记。
我走到那位老牧民身边,递上一支烟,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大爷,除了那次……您常在这一带放牧,最近几年,有没有觉得这片地方,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比如,牲畜不愿意靠近?晚上路过感觉特别冷或者心里发毛?或者,听其他牧民说过什么?”
老牧民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眼睛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陷入了回忆。半晌,他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慢慢说道:“要说不一样……好像是有点。就这片河湾子,这两年夏天,晚上起的雾有时候特别怪,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缕一缕的,有时候像绳子,有时候又像个人形,飘来飘去。我家的老马有灵性,一到这附近,就不太肯往前走,得使劲催。还有……”他压低了声音,“前年,邻嘎查有个后生,晚上喝醉了想抄近路从这过河,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晕在河滩上,发高烧,胡言乱语,好了以后说看见水里有人伸手拉他……大家都说他醉糊涂了。但现在想想……”
我和虚乙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邪阵运转,不仅影响地气,也会逐渐侵扰附近的生灵,敏感的人或动物会首先感知到异常。
勘测完毕,我们选择在距离河岸约五十米的一处相对平缓、背风的高地设立法坛。此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照,给荒凉的草原镀上一层金色,但温度已经开始明显下降。
法坛设好,香烛点燃。我再次穿上法衣,手持法剑,虚乙在旁护法,涛哥、阿杰负责外围警戒和辅助。张佳奇等人则退到稍远些的地方,既是尊重法事空间,也是从不同角度观察记录。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急急如律令!”
净坛咒毕,我步罡踏斗,剑指长空,口诵开坛启灵密咒。不同于在居民楼内的谨慎,在这旷野之中,我刻意将灵力放开几分,引动周遭清正之气。
随着咒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熟悉的恍惚感袭来,四周现实的景物如同褪色的油画般淡去、扭曲,灵境维度缓缓展开。
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和一同进入灵境的虚乙眉头紧锁。
乌勒吉河在灵境中依旧流淌,但河水不再是清澈的蓝绿色,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墨黑的深蓝色,粘稠而缓慢,仿佛不是水,而是某种凝固的悲伤与绝望。河面上笼罩着灰白色的浓雾,雾气不断翻滚,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容在其中浮现又消失,发出无声的哀嚎。河岸两侧的草地,在灵境视角下,并非枯黄,而是呈现一种病态的灰黑色,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吸走。
而在当年尸体发现点的河面上方,雾气最为浓重,几乎凝结成实质。雾气之中,一个模糊的、不断挣扎的男子身影悬浮着,他的四肢被四道从河底伸出的、由黑水和怨气凝聚而成的“锁链”紧紧缠绕、拉扯,仿佛要将他拖入那无尽的黑暗河底。正是那名溺毙的受害者亡魂!他的表情痛苦至极,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墨黑的河水不断试图涌入他的口鼻。
不仅如此,以这个亡魂为中心,我能感觉到一股阴寒、吸摄的力量,正悄无声息地以河段为基点,向着四周的草原扩散,缓慢而持续地汲取着这片土地的生命力。这与辽宁那“山煞压魂”的粗暴镇压不同,更显阴毒与隐蔽,如同水蛭般无声吸附。
“坎水锁魂,阴噬生机……好毒辣的布置!”虚乙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开坛密咒完成,灵境彻底稳固。乌勒吉河在灵境中展现出它令人心悸的真实一面。更令人不安的是,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亡魂与这条河段,乃至周围这片草原,已经通过某种邪异的仪式和阵法,形成了一个恶性的循环。亡魂的痛苦与怨念滋养着河水的阴煞,河水的阴煞又通过锁链不断折磨、削弱亡魂,同时,这个“坎宫”阵脚如同一个无形的、扎根于水脉的漏斗,正持续不断地将这片土地蕴含的生机——草木的活力、土壤的养分、甚至空气中流动的灵性——转化为冰冷死寂的阴寒煞气,并沿着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脉络,输送向未知的远方。
“师兄,这阵法与艮宫不同,更加阴柔难缠,直接攻击锁链或亡魂,恐怕会牵动整个水脉煞气反扑,甚至可能加速他被吞噬。”虚乙的声音在灵境中响起,带着凝重。
我点头表示同意。水无常形,这坎宫阵脚借助了自然河流的水势与地脉阴气,又融合了横死者的水溺之怨,形成了一种“柔中带刚,绵里藏针”的邪局。蛮力破之,确非上策。
不再犹豫,我凝神静气,面朝灵境中北方,手掐“癸水通幽”密契,将心神与法力通过坛场信香,再次与那高渺法界相连,朗声祈请:
“太上弥罗,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恭请八卦洞神八宫天丁大神,坎宫黄天丁将军! 俯察此方苦难,施展玄冥真水神通,镇伏邪水,暂护幽魂,锁住煞源!急急如律令!”
咒音携带着此地的具体景象与水煞特性信息,穿透灵境维度,直上九霄。
这一次的回应,比在辽宁时更为迅捷。几乎在我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灵境北方那无尽的黑暗虚空,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荡漾开一圈圈深邃幽蓝的涟漪。涟漪中心,一道清冷如月华、却又蕴含着浩瀚水元之力的湛蓝色光柱,沛然降下!
光柱之中,一位神将悄然踏出。这位将军身量高挑,面容清俊中带着特有的沉静与深邃,双目似两泓深潭,开阖间隐有波光流转。他头戴玄水冠,身披湛蓝色的鱼鳞细甲,甲叶上天然生有水波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外罩一件玄色衮蓝边的披风,无风自动,如水流淌。手中并非刀枪剑戟,而是持着一杆通体幽蓝、非金非玉、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散发柔和蓝光宝珠的“玄冥分水旗”。他周身缭绕着淡淡的水汽,行动间悄无声息,却自有一股统御万水、沉静如渊的威严。
正是八卦洞神八宫天丁之一,对应坎水之位的——黄天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