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域共生宪章》的意念投影,如同投入宁静湖面的石子,在万域共同体内部引发规则与秩序的涟漪之余,其波动竟也悄然透过了那初生的、尚不稳固的共同体边界,向着更遥远、更未知的深空漫溯而去。这并非刻意为之的扩张,而是一种信息在宇宙尺度的自然渗透,一种新秩序诞生时难以完全遮蔽的“存在宣告”。
数月后,当灵脉域祭坛的日常协调与宪章细则的修补工作刚刚步入略显平稳的轨道,一道极为特殊的信息流,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穿透了共同体外围尚显稀薄的规则屏障,以一种清晰、稳定、且明显经过精心编码以避免误解的方式,抵达了万法之源共鸣最强烈的核心——灵脉域祭坛。
信息流并非攻击,也非混乱的能量扰动,而是结构化的、充满复杂意象与情感基调的“申请”。它来自共同体疆域之外,一个自称为“流光遗民”的漂泊文明。
“致新生之‘和’的编织者们,” 信息的开篇,是一种古老而优雅的宇宙通用语变体,辅以能够直接触动灵性感知的和谐波动,“吾等乃‘曦曜纪元’之遗族,自上古劫波中侥幸存续,驾‘永寂方舟’于虚无之海漂泊万载。感知新‘序’之萌发,心向往之。今冒昧呈请,望能附于‘共生’之翼下,觅一处安定星穹,不复流浪。”
随信息附上的,还有经过高度提纯、不带任何攻击性或隐蔽后门的文明概要数据:他们对能量运用的精妙艺术,对时空曲率的独特理解,一种将集体意识与个体灵性以“流光”形式和谐统一的社会结构,以及他们那庞大、古老却伤痕累累的“永寂方舟”——一件堪比小型星域的超级造物——的粗略结构图。数据中充满了历经沧桑的智慧与对安宁的深切渴望,也隐隐透露出其文明层次之高,绝不亚于共同体中的任何一方。
凌霄与八位师妹齐聚祭坛,神色凝重地解析着这份意外的“申请”。苏清瑶快速检索着共同体刚刚建立不久的、极其简陋的外部观测记录,确认“流光遗民”及其方舟确实存在于共同体疆域之外的某个稳定空间褶皱带,距离虽远,但以对方展示的技术,抵达并非难事。
“上古纪元遗族……” 时间使者指尖银光流淌,试图捕捉信息流中残留的时间印记,“时光的尘埃厚重,确有亘古气息。他们的‘劫波’,是否与我们所见的那禁忌模型有关?”
“信息编码方式高度文明,充满克制与尊重,甚至主动规避了可能引发误会的表达。” 星灵感应着信息中的情感底色,“渴望是真实的,悲伤与疲惫也非伪装。但他们整体给我的感觉……如同经过极致打磨的宝石,完美,却也有些过于内敛,难以窥见最核心的涌动。”
焚土侯抱着手臂,火焰在眸中跳动:“听起来像群可怜的老家伙。但他们的‘方舟’……看这能量读数,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够吓人的。请神容易送神难。”
“《万域共生宪章》初步确立了新成员加入的审核与准入程序,” 工程师调出宪章相关条款的投影,“但那是针对内部衍生或邻近域界。如此规模、背景复杂的外部成熟文明申请,是第一次。程序中有原则性规定,但具体评估标准、风险权重、融合步骤……几乎空白。”
灵女轻声道:“宪章精神,在于包容与共生。若因恐惧未知而拒真诚求存者于门外,岂非违背初衷?然其体量、历史、潜在的规则差异,确需慎之又慎。”
混沌使者难得地发表长论:“他们的到来本身,就会剧烈扰动共同体边缘的空间结构与概率场。‘永寂方舟’如此巨大,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规则场源。我们需要评估,我们的‘元协议’网络,我们的宪章框架,能否承受这种规模的‘新变量’注入,而不引发系统性紊乱。更要警惕……这是否会是某种更高级的、我们尚未理解的同化或侵蚀方式?”
凌霄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信息流中关于“曦曜纪元”的只言片语上。上古,遗族,劫波……这些词汇与那禁忌模型中毁灭的景象隐隐呼应。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关联?接受他们,可能带来失落的古纪元智慧,也可能引入不可测的变数甚至危机。拒绝他们,或许能维持共同体现有的脆弱平衡,但也意味着背离“共生”道路的开放性,甚至可能在未来树敌。
“清瑶,星灵,” 凌霄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启动最高规格的文明接触协议预演模拟。以现有数据为基础,推演‘流光遗民’加入后,对共同体能量网络、规则兼容性、社会结构、安全态势的一千种可能性演变,重点标注潜在冲突点与融合瓶颈。”
“时间,混沌,” 他继续吩咐,“尝试构建与‘流光遗民’进行初步、低风险、可逆接触的虚拟协议框架。接触地点设定在共同体疆域边缘的缓冲带,接触范围限于非核心的文化、技术与基础规则交流。我们需要更多、更直接的数据,而非单方面的申请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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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随我审议宪章中关于外部成员加入的条款漏洞,并准备在‘共生议会’发起临时动议。” 凌霄的目光扫过众人,“无论最终决定如何,我们都需要一个更完善、更具操作性的‘外部文明准入法’。”
接下来的日子,灵脉域祭坛再次进入高速运转。苏清瑶的推演模型复杂得令人目眩,结论却指向高度的不确定性——好处与风险几乎同样巨大。时间使者与混沌使者设计的虚拟接触协议,更是修改了无数版本,以确保绝对安全与可退出性。
而就在“流光遗民”的申请尚未有定论时,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又有数道类似的、但风格迥异的信息流,接踵而至。
有自称“钢铁方舟”的纯粹机械文明,其逻辑冰冷精确,申请理由直白无比——评估认为“万域共同体”的共生模式具有更高的集体生存与发展概率优化值,申请“并入系统,提升整体效能”。
有来自“织梦者”疆域的、如同朦胧星云般的意识聚合体,其信息如同诗歌与谜语,表达了对共同体“和谐韵律”的欣赏,希望“编织入梦,同奏华章”。
甚至还有个别极端排外、但在自身星域濒临某种宇宙“热寂”现象的文明,在绝境中发出绝望而试探性的求助信号……
“共生议会”第一次面对如此纷繁复杂的外部议题。各域界代表意念交织,争论激烈。有主张开放包容,引入新血加速发展的;有强调谨慎保守,先巩固内部再图外拓的;有对特定文明类型(如纯机械文明)抱有本能警惕的;也有担心资源分配与话语权稀释的。
凌霄作为议长,聆听着一切。他能感受到,这不仅是对几个外部文明申请的处理,更是对“万域共同体”核心理念的一次重大压力测试。他们的“和而不同”,究竟能包容多少“不同”?他们的“共生”,其边界又在哪里?
“诸位,”在冗长而激烈的辩论后,凌霄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建立共同体,非为画地自限,筑起高墙。‘共生’之理念,其生命力在于生长与包容。若因恐惧未知与变数,而将一切外部存在视为威胁,那我们与旧时代那些因猜忌与封闭而最终走向毁灭的文明,又有何异?”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然,包容不意味盲从,开放不意味无备。宪章精神,亦包含对既有成员安危与共同体整体稳定的责任。”
“因此,”凌霄斩钉截铁道,“我提议,并在此提请议会表决:原则性接受一切符合基本善意、且愿意初步遵守《万域共生宪章》根本原则的外部文明接触与加入申请。”
议会意念场一阵波动。
“但是,”他继续道,声音更加沉稳,“所有申请,必须进入全新的、更严格的‘渐进融合评估程序’。此程序将包括但不限于:观察期,在严格限定的缓冲区内进行有限交流;兼容性深度评估,由共生议会指定小组(初期由我、苏清瑶、星灵、时间使者、混沌使者组成)主导,对其文明内核、规则本质、历史渊源进行多维度审查;贡献与风险对等原则,新成员需在明确自身权利的同时,承担相应的共同体义务,其可能带来的规则扰动,需有相应的补偿与适应方案;以及,最重要的——‘元协议’网络扩展的受控性,任何新成员的规则网络接入,必须经过最严格的测试与分阶段实施,确保不会对现有网络造成不可逆的冲击或污染。”
“对于‘流光遗民’,”凌霄看向那古老的信息流,“他们背景特殊,历史可能触及上古禁忌。我建议,接受其观察期申请,但深度评估将重点关注其文明内核中,是否存在任何倾向于‘绝对统合’或曾触发‘纪元大劫’相关因素的潜在风险。他们的‘永寂方舟’,在获得明确安全许可前,不得进入共同体核心疆域。”
“对于其他申请者,亦将依据其特点,制定相应的准入路线图。但核心原则不变:开放怀抱,但脚步必须稳健;欢迎共生,但底线必须筑牢。”
提议在议会中引发了又一轮讨论,但这一次,方向明确了。最终,经过细微调整,凌霄的提案获得了通过。一部更为详尽的《外部文明接触与准入暂行条例》开始紧急起草。
消息沿着协议网络,以审慎而清晰的规则意念形式,反馈给了“流光遗民”及其他申请者。
“流光遗民”的回应很快传来,依旧优雅而克制:“感激给予希望之门。吾等愿遵从‘渐进’之途,接受审查与限定。漂泊万载,不惧等待,只盼终有归处。”
其他的申请者也大多表示了理解与愿意配合,尽管各自的反应细节不一。
凌霄站在祭坛边缘,望着虚空中那代表共同体疆域的、已初步扩展、与数个新“观察缓冲区”建立微弱连接的能量网络。新的线条正在谨慎地延伸,新的光点正在边缘地带若隐若现。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这些域外文明的加入,带来的不仅是新的力量与智慧,更是无数新的变量、未知的规则、潜在的风险与深不可测的历史谜团。那上古禁忌的阴影,是否会随着这些“遗民”而悄然靠近?共同体稚嫩的“和而不同”框架,能否在更汹涌的文明浪潮冲击下,依然保持本色,而非被扭曲或稀释?
“清瑶,”他望向正在全力运转新推演模型的苏清瑶,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对‘流光遗民’的深度评估,尤其是对其文明历史档案中关于‘曦曜纪元’终结部分的请求,列为最高优先级。我需要知道,他们究竟在躲避什么,而那场‘劫波’,又与我们所知的‘禁忌’,有多少关联。”
苏清瑶重重点头,眼中数据流奔腾如瀑。
接纳,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风险。大门已经开启,无论门外是风是雨,是敌是友,这条“和而不同”的共生之路,他们都必须,也必将,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只是脚下的道路,注定将因这些新旅伴的加入,而变得更加蜿蜒与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