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己副官的话后,斩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瞬间越过副官投向了门口。
一个青年正缓步走了进来。
斩空的瞳孔微微一缩。
年轻。
年轻得过分了。
看模样最多也就二十岁上下,就象一个刚刚从魔法高中毕业出来游历的学生。
干净的休闲装,温和的笑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法师应有的凌厉气息,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松弛感。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无法将这个青年与刚才那个立于神鸟之上,主宰了整座城市生死的“神明”连络在一起。
但斩空可以。
因为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青年肩膀上。
那里正站着一只巴掌大小,翎羽华美,看起来象是什么名贵观赏鸟的生物。
可斩空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只“宠物鸟”的形态、翎羽、以及那双睥睨众生的金色眼眸都和天空中那尊遮天蔽日的神明一模一样!
那种多看一眼彷佛就能焚烧掉灵魂的感觉不可能作假。
斩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正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和语气来面对这位神秘的强者。
对方却先一步开口了。
洛川的目光在指挥室内随意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斩空的身上。
他就象是来朋友家串门一样,随意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别紧张,我不是来视察工作的。”
他翘起了二郎腿,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开始做自我介绍。
“洛川。故宫庭魔法协会法师、南军部的荣誉军司、中军部紫禁军的军统嗯,好象还有几个,时间太久记不太清了。”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如同一个个惊雷在斩空耳边炸响。
斩空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脑子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向说出来,自己的指挥室恐怕是坐不下这么多人。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多馀的表情,猛地挺直了腰杆,双脚并拢,对着洛川行了一个标准到极致的军礼。
“博城驻地军法师斩空!见过长官!”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先不说那些吓死人的头衔,光是一个“军司”,军衔就已经压过他这个“军统”一级了。
即便就算对方没有任何身份,仅仅是凭着他拯救了整座博城这份恩情,也值得他斩空行军礼!
洛川却随意地摆了摆手。
“都说了别紧张。我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看着斩空,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而且我这次来,上面并没有给我派发任何任务。纯粹是路过顺带办点私事。”
“我这一趟是专程来找你的。”
他顿了顿,直截了当的开口。
“准确来说,是来找那个祖家的弃儿祖星毅。”
“而不是找军部的军法师斩空。”
斩空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维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指挥室内那本就压抑的空气,彷佛被注入了铅块,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洛川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彷佛在等待一个老朋友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终于,斩空开口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与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看着洛川,声音沙哑,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不认识什么祖星毅。”
“我叫斩空,是博城的军统,仅此而已。”
“如果你是来叙旧的,那你找错人了。”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象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又象是在对自己进行着某种最后的催眠。
洛川闻言放下了茶杯,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也好。”
“那我就找斩空军统,帮个小忙。”
斩空的面部线条绷得更紧了,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尤豫地直接回绝。
“我很忙,没空。”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监控屏幕,那里显示着劫后馀生的城市景象。
“你也看到了,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有无数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不管是私事还是公事,我都抽不出时间。”
“长官,请回吧。”
他再次行了一个军礼,姿态无可挑剔,但言语中的疏离与抗拒却已经明显到了极点。
然而,洛川却彷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斩空,看着这个男人用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试图与那个名为“祖星毅”的过去彻底割裂。
洛川没有再用言语去逼迫他,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内心早已千疮百孔的人来说,任何直接的冲击都只会让他把那层外壳裹得更紧。
斩空确实在抗拒。
当“祖星毅”这个名字被那个青年风轻云淡地说出口时,他那颗早已被岁月和风霜磨砺得古井不波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多少年了?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祖家
那个曾经给予他一切,又亲手将他打入深渊的家族。
他恨吗?
当然恨过。
在秦羽儿被圣城冰封在天山,在他被废掉引以为傲的诅咒系,家族却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还将他剥夺姓名,开除出家族。
他象一条丧家之犬般被流放到这座边陲小城等死的时候,他心中的怨毒足以焚烧一切。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他逐渐明白当年的真相,那份恨意早已被更深沉的无奈与悲凉所取代。
他知道,家族当年的选择看似无情,实则是一种保护。
圣城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容不下他秦羽儿那样的罹灾者,也容不下他这个反抗圣城的叛逆者。
家族若是不亲自出手将他“废掉”,等待他的将会是异裁院那群疯子的宗教审判,其下场只会比现在凄惨百倍。
所以,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