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李怀安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便看到姬如雪正端着一盆清水,默然站在床前。
她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色侍女服,头发也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虽然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比昨日要平静许多。
李怀安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哟,我的专属药引,今天还挺自觉。”
姬如雪没说话,只是将铜盆放到架子上,又拿起毛巾浸湿,拧干,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戾气。
李怀安接过来擦了把脸,随口问道。
“账算完了?”
姬如雪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冷声道。
“黄金三千二百两,白银一万八千七百两,另有玉器古玩一百三十七件。”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文章。
李怀安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记得挺清楚。看来你还挺有当账房先生的天赋。”
他把毛巾扔回盆里,水花溅出几滴。
“看来饿你几顿还是有效果的。”
姬如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张烈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躁。
“先生!”
李怀安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
“张将军,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啊?”
张烈没工夫理会他的调侃,一拳砸在桌上,急声道。
“出事了!吴得利虽然倒了,可他背后的势力开始反扑了!”
他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在屋里来回踱步。
“现在满城都在传,说我张烈带兵入城,是为了谋夺清风县的兵权,图谋不轨!”
“更要命的是,城里所有米行的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倍!人心惶惶,已经有百姓开始闹事了!”
李怀安哦了一声,显得毫无兴趣。
“就这?”
张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停下脚步,眼睛瞪着李怀安。
“先生!这不是小事!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弄舆论,想逼我走!再这么下去,不用等玄鸦卫杀回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李怀安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行了行了,别嚎了。天塌不下来。”
他迈步朝外走去。
“走,喝茶去。”
张烈愣在原地。
“喝茶?”
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喝茶?
清风县最大的茶楼,悦来轩。
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评书,讲的正是“张将军神兵天降,恶县令伏法受诛”的段子。
周围的茶客们却没什么心思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飞涨的米价。
“听说了吗?城东的王记米铺,昨儿还三十文一斗的米,今早就卖到一百文了!”
“何止啊!我刚从南市过来,那边的几家米行直接关门了,说没米了!”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官府也不管管?”
“管?你没听说吗,带兵的张将军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听说他是乱党,被朝廷通缉呢!”
李怀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悠哉地嗑着瓜子。
张烈坐在他对面,听着那些议论,只觉如坐针毡。
李怀安却充耳不闻,他的注意力全在脑海里浮现的字迹上。
【舆论风暴源头锁定。】
【目标:清风王氏。】
【手段:通过掌控城内八成米行,恶意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制造恐慌。】
【批注:王氏家主王奎,乃吴得利妻兄、清风县地头蛇之首,为人贪婪且自负。】
李怀安勾了勾嘴角。
他转头看向坐立不安的张烈,笑道。
“张将军,想不想玩把大的?”
张烈一愣。
“先生有办法了?”
“办法嘛,谈不上。”李怀安吐掉瓜子壳,“就是想给这清风县的百姓,送点温暖。”
他敲了敲桌子。
“走,回县衙,写告示去。”
半个时辰后,十几张盖着县衙大印的告示,被贴满了清风县的大街小巷。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奉龙王爷法旨,本县将于三日后,开仓放粮。届时天降米雨,福泽万民。米价,每斤一文。”
告示一出,整个清风县都炸了。
“疯了吧?每斤一文?那不是白送吗?”
“还天降米雨?这新来的官老爷,怕不是个神棍吧?”
“我看八成是假的,想安抚我们呢。”
百姓们议论纷纷,将信将疑。
而消息传到城东的王家大宅时,王家家主王奎,正悠闲地品着新茶。
他听完下人的回报,不屑地嗤笑一声。
“天降米雨?龙王爷法旨?”
他放下茶杯,脸上满是嘲弄。
“这张烈是黔驴技穷了,居然找了个神棍来装神弄鬼。”
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躬身道。
“家主,那我们还继续抛售存粮吗?”
王奎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抛?为什么要抛?”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传我的话下去,所有米行,一粒米都不准卖!我倒要看看,三天之后,他拿什么来‘天降米雨’!”
“我不仅要让他张烈滚出清风县,还要让他带来的这个神棍,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师爷奉承道。
“家主英明!这叫坐山观虎斗,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王奎靠在太师椅上,得意地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已经看到三天后,李怀安和张烈在全城百姓的怒火中,狼狈不堪的模样。
一个愣头青将军,一个乡野骗子,也敢在他王奎的地盘上撒野?
简直不知死活。
县衙后院。
张烈拿着一张刚刚揭下来的告示,手都在抖。
“先生!告示已经贴出去了!现在全城都在看我们的笑话!您您这到底是”
李怀安正蹲在地上,拿个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
“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张烈快疯了,“三天!就三天时间!我们去哪儿弄那么多一文钱一斤的米?就算把吴得利抄家的钱全砸进去也不够啊!”
李怀安终于画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着一脸崩溃的张烈,神秘一笑。
“张将军,你这思维,还停留在第一层啊。”
“他们以为我们在第二层,实际上嘛”
李怀安伸手指了指天。
“咱们这一步,可是在云端之上。”
张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天上只有几朵白云飘过。
他彻底懵了。
这位先生,到底在说什么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