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安两腿发软,几乎是挂在门框上才没瘫下去。
林婉儿扶着他的胳膊,指尖冰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郎你你答应给村里人的银子”
“一百多家,一家十两”
她没敢算下去,那是个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李怀安眼前一黑。
是啊,牛皮吹出去了,钱从哪儿来?
他昨晚吓退百人骑兵靠的是一张嘴和全村人陪他演戏。
可他变不出真金白银。
“知道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一团乱麻。
要不,连夜跑路?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地面就开始了有节奏的震动。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马!好多马!”
村口放哨的王二麻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官兵!又是官兵!黑压压的一片!”
刚缓过一口气的村民们,瞬间炸了锅,哭喊声,惊叫声,乱成一团。
孙寡妇脸色惨白,冲到李怀安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先生!他们又回来了!”
李怀安也懵了。
赵屠那孙子杀了个回马枪?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扒着门框往外看。
远处,烟尘滚滚,一面“张”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是张烈。
他怎么回来了?
李怀安脑子飞速转动,王五和刘三昨晚就去报信了,这张烈应该是收到了信才回来的。
他来干什么?看自己死没死透?
“都别慌!”
李怀安运足气,吼了一嗓子。
院外的哭喊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拿恐惧又依赖的眼神看着他。
李怀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滑稽的甲胄,挺直腰板,走出了院子。
装,必须继续装下去。
现在怂了,死得更快。
马蹄声在村口停下,张烈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的,是脸色同样难看的王五和刘三。
张烈的眼神像刀子,扫过整个渔阳村。
村子很安静,村民们畏缩地站着,空气里飘着一股火锅底料的怪味。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这和他预想中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完全不一样。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怀安身上。
“李怀安!”张烈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迫感,“赵屠的人呢?”
李怀安看着他,心里也在打鼓,脸上却一片平静。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
“走了。”
张烈眉头紧锁。
“走了?上百名玄鸦卫精锐,就这么走了?你耍我?”
李怀安收回手,揣进袖子里,淡淡开口。
“将军,你信天意吗?”
张烈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
就在这时,王五和刘三再也憋不住了,抢上前来。
“将军!您是没看到昨晚的阵仗啊!”
王五脸涨得通红,一边说一边比划。
“那村口的老槐树,拿血染得通红!小溪里的水,都他娘的是红的!”
“还有那个王二麻子,就坐村口磨刀,那刀,雪亮雪亮的,他那眼神,就跟看死人一样!”
刘三也抢着说:“李先生就坐在院子里,吃着吃着那个冒热气的锅,对着外面喊了几句话!”
“那上百个杀才,就跟见了鬼一样,屁滚尿流地跑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张烈听着两个亲兵颠三倒四的描述,神色由疑转惊,最终变得凝重。
他自己就是领兵的,深知军纪的重要。
赵屠手下的玄鸦卫是什么货色,他一清二楚。
那是一群在刀口上舔血的疯子。
让他们不战而逃,除非是遇到了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恐怖力量。
他想起了昨晚王五派人送来的那封语焉不详的密信。
“此子有神鬼莫测之能”。
当时他只当是手下人夸大其词。
现在看来
张烈心中思绪急转。
诡异的血色布置,守在村口的疯子,谈笑间退敌的李怀安,还有空气里这股能乱人心神的古怪香气
阵法!
一个他闻所未闻,却威力巨大的心理战阵法!
能布下此等阵法之人,绝非凡俗。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怀安。
这个看似孱弱的年轻人,身后一定站着一个庞大的隐世宗门!
之前他只觉得李怀安是运气好,有点小聪明。
现在,他觉得李怀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充满了高深莫测的意味。张烈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后退一步,对着李怀安,郑重地抱拳,深深一躬。
“是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先生恕罪!”
这一拜,把李怀安给拜傻了。
也把后面所有的村民,都给拜傻了。
那可是领着上千兵马的大将军啊!
竟然给李二郎行这么大的礼?
李怀安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懵住。
他下意识地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
不能扶!
人设不能崩!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跳,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摆了摆手。
“将军言重了。”
“举手之劳而已。”
张烈直起身,看着李怀安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敬畏。
“对先生是举手之劳,对渔阳村,对我大魏,却是再造之恩!”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副将厉声喝道。
“传令下去,昨夜渔阳村大破玄鸦卫百人队,乃天佑我大魏,有高人相助!”
“来人!”
张烈再次转向李怀安,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豪气。
“取白银千两!不!一千二百两!”
“就当是末将,替朝廷,替殿下,孝敬先生的香火钱!”
一千二百两!
李怀安听到这几个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那两条筛糠一样的腿,瞬间就不抖了。
腰也不酸了,背也挺直了。
他看着几个士兵抬着一口沉重的箱子走到他面前,打开箱盖,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子差点闪瞎他的眼。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他强行掐住自己的大腿,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风轻云淡的高人表情,对着张烈,轻轻点了点头。
“将军,有心了。”
三个字说得平淡如水,仿佛那一千二百两银子在他眼里不过是几块石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揣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张烈见他如此淡泊名利,心中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
他看着李怀安,正想再问些什么。
一个亲兵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院子深处那间漆黑的屋子。
“先生,殿下殿下的情况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