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烨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
首先感受到的是触感——身下是冰凉顺滑的丝质床单,细腻的纤维贴着皮肤滑过,像流动的水。他微微侧头,枕套是同样的材质,绣着暗纹的永生花图案,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房间很宽敞,装璜是典型的田园风格。原木色的地板,米白色的墙面,一扇落地窗开向阳台,纱帘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窗前放着一把藤编摇椅,旁边的小圆桌上摆着插满野花的花瓶和几本摊开的书。
还有一个半透明的琥珀摆件,一只蝴蝶被封在这琥珀中,翅膀上的花纹依旧艳丽,还保持着它生前栩栩如生的飞行姿态,象是困在时间里的标本!
床的对面是一排深色胡桃木衣柜,柜门上镶崁着椭圆形的镜子。墙角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手绘的鸢尾花图案,与床品呼应。
一切都太过完美——完美得象家居杂志上精心布置的样板间。
秦烨缓缓转头,看向枕边。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侧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身上,丝质睡衣的淡紫色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圣洁、温馨而美好。
她的肩带半滑落,露出肩胛骨柔美的线条,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纹路。长发散在枕上,微微卷曲的发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忽然翻了个身。
秦烨看到了她的脸。
下颌线干净利落,脖颈修长,锁骨凹陷的弧度精致得象艺术品。锁骨位置有一个衔尾蛇的纹身,纹身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却在她白淅的皮肤映衬下,分外惹眼。
她睡得很沉,睫毛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张,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美得惊心动魄。
但秦烨确定——189世的轮回记忆中,从未见过这张脸。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秦烨坐起身,喉咙干得发痛。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清澈透明,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理性在尖叫:别喝!记忆断层,环境未知,这水可能有问题!
但身体的本能更强烈:喝!喉咙在灼烧,干渴像火一样烧灼着食道!
他的手伸向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玻璃的瞬间,微微颤斗。
最终,他放下了杯子。
克制。隐忍。
秦烨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是微笑,是兴奋。那种面对未知危险时,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来了。又来了。
末日之下,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那些面目狰狞的怪物,而是这种——看起来正常得过分、美好得虚假的场景。它们不攻击你的肉体,它们蚕食你的意志,让你沉溺,让你遗忘,让你心甘情愿地变成温顺的羔羊。
脑海里那十几个平时吵吵嚷嚷的人格,此刻异常安静。
死寂。
秦烨环视这个房间。这完全符合他曾经——在某个早已遗忘的和平年代——对“家”的所有幻想:温暖、舒适、安全,还有一个完美的伴侣。
可理性在冷笑:家?末世里最不该有的奢侈。而他秦烨,更是最不该拥有家的那类人——一个双手沾满血污、在189个末日里挣扎求生的怪物。
没有危险的气息。
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秦烨转身,目光落在身后的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轻轻拢在脑后,脸上是温柔沉静的微笑,眼神里盛满幸福。而她身边,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结、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的男人——
是秦烨自己。
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陌生。那笑容里没有末世磨砺出的阴郁,没有轮回沉淀的沧桑,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普通男人的满足。
秦烨盯着照片,困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头。
他从未拍过这样的照片。从未。
床头柜上,一只金色的怀表静静躺着。秦烨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表壳是纯金打造,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翻到背面,一行花体英文刻在那里:
q love l forever
(秦,爱,黎,永远)
字母中间,与藤蔓花纹交织的,依旧是那神秘而诡异的衔尾蛇图腾,与女人锁骨处的纹身如出一辙。
黎?黎……黎沢惠……
秦烨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三个字,不是搜肠刮肚的那种记起来,而是意识聚焦到某处隐秘而阴暗的角落,意识的光柱突然扫到的这三个字。
黎沢惠,这应该就是女人的名字!
金色怀表的指针永远停在七点一刻。
不,不是“停”——秦烨凑近细看,秒针在微微颤动。它偶尔向前跳一格,又滑回原地,甚至偶尔倒退。表盘下的齿轮发出细微的、不规律的咔哒声,像垂死者的喘息。
这不是怀表坏了。
是时间本身,在这里坏了。
“你醒了?”柔软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秦烨转头,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清澈见底,此刻正盛满温柔与怜爱,专注地望着他。
女人也坐起身,丝质睡衣的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一些。她自然地伸手环住秦烨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
“上次分别时你说,无论如何都会回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一丝撒娇,“你果然没有骗我……没有骗我们。”
“我们”?秦烨捕捉到这个复数词。
一股独特的香水味萦绕在鼻尖——前调是柑橘和佛手柑的清新,中调慢慢透出茉莉和晚香玉的甜暖,尾调是雪松和麝香的沉稳。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埋藏着。
秦烨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本能地排斥。但与此同时,他的手却象拥有自己的记忆般抬起来,轻轻搭上女人的手腕,拇指自然地、温柔地摩挲着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动作熟稔得象做过千百遍。
“哎呀,痒……”女人轻笑着躲闪,眼睛弯成月牙,“你还是老样子……”
试探的时候到了。
秦烨整理思绪,声音故意放得有些飘忽:“我……我离开多久了?”
女人的动作顿住。
她松开环抱的手臂,转而抓住秦烨的手,让他正面对着自己。她的表情认真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眼睛深深看进他眼底。
“你忘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困惑,“时间在这里……早就失去意义了。”
她的拇指抚过秦烨的眉骨,眼神里浮现担忧:“你是不是又失忆了?药呢?你没有按时吃药?”
药。
这个字像钥匙,瞬间打开了秦烨这一世最初的记忆——那个出租屋里,床头柜上的棕色药瓶,那些白色的小药丸。
“我……药……”秦烨顺着她的话,声音刻意含糊,“吃完了……”
女人了然地点点头。
她忽然翻身,跨坐到秦烨腿上。丝质睡衣的下摆随着动作滑到大腿根部,露出光洁如玉的肌肤。她俯身去拉床头柜的抽屉,一边肩带彻底滑落,饱满的曲线在薄薄衣料下呼之欲出,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春光毫无防备地撞进秦烨眼里。
他喉结滚动,克制地咽了口唾沫。身体的反应诚实而迅速——某种深层的、肌肉记忆般的本能被唤醒了。
女人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棕色药瓶。
和出租屋里那个,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她显然感受到了身下秦烨身体的变化。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那笑意里掺杂着得意,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阴谋得逞般的满足感。
她伸手,掌心粘贴秦烨滚烫的脸颊,眼神玩味:“虽然你又又又失忆了……但看来你的身体,倒还记得我。”
“这话听起来,”秦烨老脸一红,尴尬地动了动,“象是在骂我是个渣男。”
“难道不是?”女人挑眉,笑意更深了。她把药瓶递到他面前,“先把药吃了。”
秦烨接过药瓶,却举起另一只手里的怀表:“这个……坏了?”
“你忘了?”女人拧开药瓶,倒出四粒白色药丸,摊在掌心,另一只手端起水杯,“这是咱们订婚时一起去定制的。后来小镇出事故之后就坏了,还是你说‘就算修好了也没用’,就一直没拿去修。”
她将药和水杯递到秦烨面前,眼神温柔却不容拒绝:“你不在小镇的时候,每当我想你,就会拿出来看看。”
“吃药吧。我去做早饭。”她起身,丝质睡衣随着动作如流水般滑过身体曲线,“吃完药赶紧起床洗漱,记得刮胡子。衣服已经熨好挂在客厅了。一会儿吃完饭,我陪你去见镇长和长老——他们想跟你聊聊。”
她说着话,象是在习惯性地尽一个贤妻每日应尽的义务。
“哦……好。”秦烨接过药丸和水杯。
他当着她面,将药丸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做了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女人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喉咙,直到确认他咽下去了,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她俯身,在秦烨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快点哦。”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轻快。
秦烨面无表情地起身,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掀开马桶盖,他将含在舌下的四粒药丸和那口水一起吐了进去,按下冲水键。
然后他走到洗手台前,看向镜子。
镜中的男人胡子拉碴,眼底有疲惫的血丝。秦烨摸了摸下巴——胡茬的长度,大约是三到四天未刮的样子。
他的记忆断层,正好也是三到四天。
最后清淅的记忆,是那晚在长寿镇外围值夜时,那股无法抗拒的昏沉睡意。
所以……这三天里,他进入了这个小镇?还多了个“妻子”?拍过婚纱照?生活过?
时间错乱?记忆篡改?还是某种……高维度的精神侵蚀?
女人刚才的话里信息量很大:
她自称是他的伴侣,两人似乎在这里生活过。
“小镇出过事故”——什么事故?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与怀表的异常吻合。
镇长和长老要见他。
秦烨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既来之,则安之。
至少目前,这个“妻子”没有表现出敌意。而这个看似完美的小镇,必然藏着这个时空乱流的内核秘密。
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里的规则。
而最好的切入点,就是去见见那位“镇长和长老”。
秦烨看向镜子,开始刮胡子。锋利的刀片刮过皮肤,带走胡茬,露出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这个场景”的脸。
窗外的阳光很明媚,鸟鸣声隐隐传来。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