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
距离雅雯接受治疔已经过去一周。
黄昏时分，秦烨从生态农场巡视回来，随身空间里的作物长势喜人，尤其是那三片药草区——虚空花已经抽出细长的银色花苞，魔皇草暗紫色的叶片在仿真黑暗中舒展，邪雾草则笼罩在一团永不消散的薄雾里，隐约可见叶片上奇异的纹路。
他刚走进雷霆战车的车厢，准备整理今日的收获数据，就听见了轻盈的脚步声靠近。
车门被轻轻敲响，节奏熟悉。
“队长，是我。”
是雅菲的声音，但语气与以往不同，少了那份紧绷的决绝，多了一丝柔软的迟疑。
秦烨拉开门。雅菲站在暮色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那是从他的备用衣物里找出来的，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垂到大腿中部，袖子卷了好几折。
她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滴着水。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透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与平和。
“有事？”秦烨侧身让她进来。
雅菲走进车厢，没有象上次那样直接切入主题，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灯光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过长的衬衫袖口。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载设备低低的嗡鸣。
“我来谢谢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雅雯今天下午，自己走到药房门口看我了。虽然只走了十几米就累了，但她笑了，是真的笑，不是以前那种害怕的、讨好的笑。”
秦烨点头：“林婉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快。”
“都是因为你。”雅菲抬起头，眼框微红，但这次没有泪，只有一片温润的光，“那晚我来找你其实并没有抱百分百的希望。这么多年，我试过所有方法，求过所有人，甚至相信过那些自称能通灵的骗子。最后走投无路，只能把自己卖给五爷，成了他的工具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车厢内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我那时候想，用身体换一个缈茫的希望，值得。就算你骗我，就算你治不好雯雯，至少我试过了，用尽了我最后能付出的东西。”雅菲的声音有些颤斗，但很稳，“可我没想到你给我的，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秦烨的手臂。那触碰不再带有交易般的僵硬，而是带着温度，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些天我看着雯雯一天天好起来，看着她开始对周围的事物好奇，看着她终于能睡一个没有噩梦的觉我背着这么多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雅菲的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释然的微笑，“如果说那晚我给你的是拼尽一切、背水一战的狂野，是把自己当筹码押上赌桌那么今晚，我想给你点不一样的。”
她的手顺着秦烨的手臂向上，最终停在他的脸颊旁。指尖微凉，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和水汽的清新。
“我想给你温柔。”雅菲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带着感激，带着释然，带着心安。可以吗？”
秦烨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坚冰彻底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池春水，荡漾着真实的情绪：感恩、信赖、释怀，还有一丝初生的、怯怯的依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雅菲顺从地靠进他怀里，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这些年”她在他怀里低声诉说，象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树洞，“爸妈在辐射病里走的时候，雯雯才十二岁，我二十四岁。她抱着我说‘姐姐我害怕’，我告诉她别怕，姐姐会保护你。可我差点没做到。”
秦烨感觉到胸前的衬衫有些潮湿。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无声地流淌。
“我学药剂，拼命学，因为听说高级药剂师能赚很多钱，能买最好的药。我给黑市商人干活，给佣兵团当随队医师，甚至给归一教的边缘教徒治过伤只要他们给钱，给资源，我都做。可雯雯的病越来越重，那些神经寄生体是五爷故意植入的，他说这样我才会永远听话。”
她的身体微微颤斗，秦烨收紧手臂，给她一个无声的支撑。
“我恨过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保护不了唯一的亲人。也恨过这个世界，为什么对两个只是想活下去的女孩子这么残忍。”雅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秦烨，“直到遇见你。”
她踮起脚尖，吻上秦烨的唇。这一次的吻截然不同——不再有生涩的颤斗和强迫的迎合，而是温柔的、细致的、带着探索意味的吻。
她学得很快，或者说，她终于允许自己沉浸其中，而不是把这件事当作必须完成的任务。
她不再把自己当作祭品，而是当作馈赠者，将自己这些年来压抑的所有柔软、所有未曾表达的女性柔情，都倾注在这场亲昵里。
秦烨能清淅地感受到她的变化——身体的放松，呼吸的韵律，指尖传达的温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窗外月色如水，通过车窗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平息。雅菲伏在秦烨胸前，脸颊贴着他汗湿的皮肤，呼吸慢慢平稳。
“秦烨。”她突然轻声唤他。
“恩？”
“我不要名分，也不要你只忠于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淅，“我知道齐雁和胡莉莉也对你有感情，我知道末世里的强者不会只有一个女人。我不在乎那些。”
她撑起身子，在昏暗光线中看着他：“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在末日里，庇护我和雯雯。让我们跟着你，在你的营地里有个位置。我可以为你调配药剂，可以洗衣做饭，可以打扫战车，甚至刷马桶都可以。只要只要让我们留下，让我能在你身边伺候你，让我妹妹有个安全的角落长大。”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纯粹的请求。
“我已经把你这里，当成末日下唯一的依靠和港湾了。”雅菲说完这句话，象是用尽了所有勇气，重新伏回他怀里。
秦烨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斗，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脆弱。
这个一向表现得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漠的精英女性，终于在他面前彻底褪下了那层坚硬的壳。
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动作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就在此时，秦烨意识深处的系统界面自动弹出，队员状态栏里，雅菲的忠诚度数字开始跳动：607080最终稳定在90。
从交易开始的忠诚，在共同经历生死、见证妹妹康复、以及这场温柔交付后，终于开出了真实的花。
“我答应你。”秦烨低声说，“只要我活着，你和雅雯就会安全。”
雅菲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象是最后一丝紧绷的弦也松开了。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没有药物辅助下，如此安心地入睡。
秦烨没有动，任由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目光投向车窗外，月色正好。
车外的倾听者
同一片月色下，雷霆战车外十几米处的阴影里，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站着。
雅雯。
她穿着姐姐给她改小的旧衣服，外面裹着一条薄毯。苍白的小脸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是偷偷跟出来的。晚上姐姐帮她擦完身子、哄她睡下后，她其实没睡着。
她听见姐姐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了衣服，还特意洗了澡。她好奇，于是悄悄跟上，远远看着姐姐走进了那辆巨大的、看起来就很厉害的雷霆战车。
雅雯知道那是秦烨的车。那个救了她的男人，姐姐口中“用一切换来你生机”的人。
她原本只想确认姐姐安全，但走到车边时，听到了里面隐约的对话声。
她不该听的，她知道，可是那些话语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她。
她听见姐姐说起父母去世时的无助，说起这些年为了她如何奔波如何低头，说起那些她从未知晓的艰辛和屈辱。
“我恨过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保护不了唯一的亲人”
姐姐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象针一样扎进雅雯心里。她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
这些年，她只知道姐姐很辛苦，经常深夜还在配药，手上总有新伤。
她只知道每个月都要接受那种让她痛苦万分的“治疔”，只知道姐姐总是红着眼睛对她说“雯雯再忍忍”。但她从来不知道，姐姐为了她，把自己卖给了五爷，成了“工具人”。
她不知道，姐姐背着她哭过多少次，恨过多少次。
车厢内，对话在继续。雅雯听见姐姐说“我不要名分，也不要你只忠于我”，听见她说“只要你答应庇护我和雯雯”，听见她说“刷马桶都可以”。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的姐姐，那个在她心中永远骄傲、永远强大的姐姐，为了她，可以低微到这种地步。
然后，车厢内的声音变了。雅雯虽然年纪小，又在病中被禁锢多年，但并非一无所知。
那压抑的喘息、轻柔的呻吟、车体细微的震动她脸红了，转身想离开，脚却象生了根。
她不是想听这些旖旎的声音，她是想再听听姐姐的声音。想确认，姐姐现在是心甘情愿的吗？是幸福的吗？
她听见了姐姐一声极轻的叹息，那不是痛苦的叹息，而是释然的、满足的叹息。
于是雅雯知道了。姐姐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她悄悄退后，直到完全隐入阴影中。月光下，她看着那辆沉默的战车，看了很久很久。
“姐姐”她轻声呢喃，声音被夜风吹散，“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她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张病弱美丽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她要好好活着，不姑负姐姐这些年付出的一切。
她要变强，不再做姐姐的累赘。
她要报答姐姐的再造之恩。
也要报答那个救了姐姐、也救了自己的男人。
雅雯最后看了一眼雷霆战车，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医疗帐篷。她的步伐还很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曾经脆弱得随时可能凋零的女孩，在这一夜，在姐姐无意的倾诉和秦烨无声的庇护中，悄然完成了一次蜕变。
回到医疗帐篷，她躺回床上，却没有睡。她睁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望着帐篷顶的阴影，脑子里回荡着姐姐的话，秦烨低沉回应，还有那些温柔又坚定的承诺。
许久，她轻轻开口，对着黑暗说：
“姐姐，从今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姐夫我会证明，你救我是值得的。”
窗外，夜色正浓。但黎明总会到来，而这一次，黎明带来的不只是光亮，还有这对姐妹真正新生的开始。
雷霆战车内，秦烨轻轻抽出有些发麻的手臂，为熟睡的雅菲盖好毯子。他起身走到车窗边，正好看见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慢慢走回帐篷。
月光下，雅雯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秦烨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个营地，这些他庇护的人，正在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一点点凝聚成真正属于他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守护好这个刚刚萌芽的家。
夜色温柔，前路漫长，但此刻，至少此刻，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