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举公言之有理,倘使陶恭祖能够请陈汉瑜前往兖州,纵曹操有千般怒火,也绝不敢轻视,更不会不由分说便斩杀使者。”
“届时陈汉瑜可将曹嵩之死的内情娓娓道来,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替他陶恭祖开脱一二,徐州这场祸事或有两三成的可能消弭。”
洛水之畔继圣楼上,听到孔融的言论,韩馥深以为然,并且洋洋洒洒补出了后话。
陶恭祖,自然是陶谦的表字。
陈汉瑜正是徐州士林领袖,大汉同样赫赫有名的大名士陈珪。
简单来说便是,孔融与韩馥听到了曹操征讨徐州的消息,此时继圣楼上闲聊清谈,都觉得陶谦解决这件事的办法欠妥。
须知人家曹嵩虽然在大汉士林名声不好,可好歹也是“前三公”,在他的地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陶谦就算要让人去曹操那边交涉,也该请德高望重的人才行。
哪能派个无名小卒去当使者。
其实这也是大汉清流名士圈,一直以来的传统。
即无论哪一路权臣,哪一个诸侯,都会对名气极大、影响足够的名士高看两眼。
很多事情,只要能请动某位有足够分量的清流名士出马,还是有很大操作空间的。
不过孔融却是从韩馥的附和的言语中,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于是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文节兄,为何只有两三成的可能?”
以他对这位士林老友的了解,韩老头对于“名士身份”“士林规矩”向来都奉为金科玉律。
若要放在以前,诸如徐州这样的事,都谈到陶谦请陈珪这样的大儒名士出马了,韩馥定然会言之凿凿:“倘使陈汉瑜去兖州,必可保他徐州无虞!”
可现在,这老名士居然用了个“两三成”。
如何不算怪异?
闻言韩馥意味深长的看了孔融一眼,声音中已然带上了几分暮色:
“文举公何必明知故问?”
“用圣人之言来说,今礼崩乐坏的乱世至矣。”
“天下之士,儒生清流,哪里还有扶危济世的风骨?皆已化作为一家之利、一门荣辱而谋算的市井走卒了。”
“士先重己而轻社稷,使世道沦落至此,吾辈老儒当年的规矩恐早已是天下人弃之如敝履的玩意儿。”
“就徐州而言,莫说那陈汉瑜根本不会帮陶谦,免得损其彭城陈氏之利。”
“就算他去了兖州,也不过是曹孟德的刀下之鬼罢了。”
“两三成可能,都已经是高看这个世道,高看曹操与他陈珪了…”
洋洋洒洒数语落地,继圣楼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韩馥的言语其实很直白。
大概就是乱世来了,士林的规矩、传统都只是笑话罢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正是大汉的士族,都先考虑自家的利益,忽视整个天下的存亡。
如今世道已经到了彻底崩盘的时候,想让陈珪去帮陶谦出使兖州,就像用士林的规矩让曹操放弃兴兵一般,都是妄想。
这一回,孔融是真对韩馥这个士林老友刮目相看了。
似乎不当一路诸侯,不再去争权夺利的老名士,在孔融不知道的时候开悟了,俨然一派智者之姿。
沉默良久,孔融轻声问:
“文节兄是何时对这个世道彻底失望的?”
韩馥抖了抖袖子:“老夫以士林清流立身,以天下遐耳之名入仕。”
“当年在洛阳时,董贼势大尚不敢也不愿杀老夫,反而以升迁之名外放到冀州。”
“关东联军讨董开始后,不管出自何等原因,欲取老夫之性命者如过江之鲫,且人人皆是‘贤良大才’。”
“当年的黄河五津渡口,后续的麹义反叛、邺城李家作乱,再有这座继圣楼周围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刘岱、袁绍、麹义、李历、蒋义渠、朱灵…”
“董卓这个天下公认的国贼不敢做的事,这些大汉的忠正贤良之才干起来没有半点顾忌。”
“文举公,我等奉行的仁义治世之道,如今早就是个笑话罢了。”
由个人的遭遇,直接引申到如今乱世的本质上,孔融神色渐渐肃然:
“文节公可曾知道,如何救世?”
面对孔融提出的终极问题,韩馥满脸无奈摊了摊手:
“这些家国大事,老夫哪能想得明白。”
“老夫只知道三件事,姑且说与文举公听。”
“其一,士族豪强已成天下附骨之蛆,若不加以限制,乱世将难以终止,此乃私利大于公利的必然结果。”
“其二,子双将军看似在彻头彻尾与天下为敌,实则走的正是将士族豪强纳入管控中的路子,为这已然病入膏肓的天下刮骨疗毒。”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乱世来了,各方势力、各路诸侯间尔虞我诈,为成大业可以不择手段,我辈士人早已不复曾经的超然,任由你名噪天下,最后的结果无非沦为群雄逐鹿的棋子罢了,生死早就不由己定。”
“我等所谓的名士,想要苟全性命,恐只有在子双将军这边,在冀州、邺城方可做到…”
把自己断定的三件事说完,韩馥老眼瞥见远处一批批渐次赶来的队伍,当即笑道:
“文举公请看,不管如今天下士林,在一些放不下私利的士族世家暗中操作下,把老夫那女婿视作何等妖魔鬼怪。”
“冀州还真是大家最后得以活命的地方。”
“若无子双将军,他桥瑁以洛阳之变后仅剩的那点家底,恐下场也和河内太守王匡那后生下场差不多,难逃身死族灭。”
“还有咱们的黄琬老太尉,说不定早就被袁术那篡汉之辈砍了脑袋…”
继圣楼上眺望的远方,最早应邀前来参加文会的两人,赫然正是如今在邺城安心当富家翁的东郡太守桥瑁,以及在无双商行中那冀州科学院不问世事的前太尉黄琬。
至于两人之后,蔡邕、闵纯、耿武等人也在书童的陪伴下纷沓而至。
孔融循着韩馥的目光望去,老脸上也露出笑容:
“文节兄高见,若是在其他地方,在其他诸侯手下,而今陈琳与祢衡那两个后生,哪里还有蹦跶的机会。”
“遑论子双将军,还帮我辈老儒,护住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