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的尘土,刮过宋贡的脸颊,带着几分干燥的疼。
他靠在一辆拖拉电单车头旁,双手死死攥着那支通体黝黑的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箫管上被他捂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却凉得象冰。
不远处,肖八和肖十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那些带着哭腔的字句,象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宋贡的心脏里。
他猛地闭上眼,眼前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蘑菇镇的最后一幕。
漫天飞舞的紫色孢子,象极了那年春天,他和哥哥宋城在村口种下的豌豆藤开的花。
那时候,天是蓝的,风是暖的。
哥哥蹲在田埂上,手柄手教他怎么松土,怎么撒种,阳光落在哥哥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宋贡那时候还小,总爱跟在宋城屁股后面跑,哥哥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们会在那样一个地狱般的地方,迎来生离死别。
宋贡是箫串行的超凡者。
觉醒能力的那天,他正和宋城在废墟里搜刮食物,一群被感染的怪物突然冲了出来。
宋城把他护在身后,手里的砍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可怪物太多,眼看就要扑到他身上。
就在那时,宋贡怀里的旧箫突然发出一阵清越的声响。
无形的声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怪物,动作瞬间变得迟缓,象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宋城趁机砍翻了几只,拉着他逃出了包围圈。
后来他才知道,箫串行的能力,是用声波干扰敌人的行动,甚至能短暂麻痹对方的神经。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末世,这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保命能力。
宋城当时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骄傲。
“我们家宋贡,长大了,能保护哥哥了。”
宋贡那时候还红着脸,嘟囔着说。
“明明还是哥哥保护我。”
那时候的他们,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他的能力,连哥哥的一根手指头都护不住。
蘑菇镇的孢子浓度突然飙升的那天,是个昏昏沉沉的下午。
那些蘑菇象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伞盖大得吓人,孢子落在地上,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哥,怎么办?”
宋贡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箫攥得更紧了。
虽然他是超凡者,但是他还是习惯性依赖哥哥。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里,到处都是孢子的味道,腥甜中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宋城皱着眉,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怪物嘶吼声,又看了看宋贡,眼神沉得厉害。
他伸手拍了拍宋贡的肩膀,力道很重,象是要把什么东西传递给他。
“别怕,哥带你冲出去。”
他们的拖拉机就停在实验室外面,宋城把那半袋糙米塞进宋贡怀里,推了他一把。
“你先上车,激活发动机,我去把后面的怪物引开。”
“哥,我跟你一起!”
宋贡不肯动,他知道,引开怪物意味着什么。
“听话!”
宋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先激活,等我引开它们,就回来跳上车。跟之前一样,记得吗?”
宋贡当然记得。
之前好几次遇到危险,都是宋城先引开诡异,然后在拖拉机开出一段距离后,猛地抓住车帮,纵身跳上来。
那时候,宋城总会拍着胸口,笑着说。
“哥的身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那时候的他,信了。
信了哥哥的身手,信了哥哥会象以前一样,稳稳地跳上这辆拖拉机,然后他们哥俩,就能一起逃出这个鬼地方。
宋贡咬着牙,爬上了拖拉机的驾驶座。发动机发出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声,象是随时会散架。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城正挥舞着砍刀,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他的背影在漫天的紫色孢子里,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挺拔。
“哥!快点!”
宋贡扯开嗓子喊。
宋城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宋贡踩着油门,拖拉机缓缓向前驶去。他盯着后视镜,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着宋城砍翻了一只又一只蘑菇,看着他的衣服被蘑菇的黏液染成了深紫色,看着他的脚步越来越沉。
他在等,等哥哥象以前一样,朝着拖拉机的方向跑来,然后纵身一跃。
可是,没有。
宋城在砍翻最后一只怪物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朝着拖拉机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隔着漫天的孢子,宋贡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欣慰,还有……决绝。
然后,宋城就朝着仓库的方向走去了。
仓库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还有几只被孢子感染的怪物,正发出低沉的嘶吼。
宋贡的脑子“嗡”的一声,象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踩下刹车,想要跳落车去救哥哥,可手却象是被冻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看着宋城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仓库的门后,然后,里面传来了砍刀劈砍的声音,怪物的嘶吼声,还有……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那声音,象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宋贡的心上。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拖拉机开出蘑菇镇的。
只知道,一路上,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方向盘上,砸在那半袋糙米上,砸得他心口生疼。
直到现在,他靠在拖拉机的车头旁,闭上眼睛,耳边还能回响着宋城最后说的那句话。
“跟之前一样,记得吗?”
一样?
哪里一样了?
宋贡猛地睁开眼,眼框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
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车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拳头上载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却感觉不到,心里的疼,比这要厉害上千倍,上万倍。
他怎么就那么傻?
怎么就没看出来,哥哥根本就没想过要跳上车?
宋贡是箫串行的超凡者,他的能力,能干扰敌人,能感知情绪。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那天宋城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心里的温度,带着一丝颤斗。
他能感觉到,宋城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不舍,还有……绝望。
可他,偏偏就信了。
信了那个“跟之前一样”的谎言。
宋贡低头,看着怀里的那支箫。箫管上,还留着哥哥的指纹。
那天,宋城把箫递给他的时候,说。
“拿着,关键时刻,能保命。”
保命?
保的是谁的命?
是他的命。
宋贡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沙哑,象是破了的风箱。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却越流越多,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箫管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怎么就忘了,他们哥俩的物资,早就见底了。
那半袋糙米,几听罐头,撑死了,也就够一个人撑到下一个镇子。
宋城是什么样的人?
宋贡比谁都清楚。从小到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哥哥总是先让给他。
有什么危险,哥哥总是第一个挡在他身前。
小时候,他发高烧,哥哥背着他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
长大了,末世来了,哥哥带着他东躲西藏,从来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
这样的哥哥,怎么可能会跟他抢那点物资?
蘑菇镇里,到处都是怪物,到处都是孢子,根本就没有活路。
宋城留下,不是因为他傻。
是因为他想让宋贡活下去。
他想让自己的弟弟,带着那半袋糙米,活着走出这个鬼地方,活着……好好活下去。
宋贡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呜咽,他抱着那支箫,象是抱着哥哥最后的体温。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斗着,肩膀耸动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象是野兽般的嘶吼声。
他是箫串行的超凡者啊。
他能感知别人的情绪,能看透别人的心思,可他偏偏,就没看透哥哥的那点心思。
他怎么就没明白,哥哥说的“跟之前一样”,不过是骗他上车的借口。
他怎么就没明白,哥哥转身走向仓库的那个背影,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宋贡想起了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哥俩蜷缩在仓库的角落里,就着微弱的月光,分吃最后一块压缩饼干。
宋城把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他。
他当时还说。
“哥,你吃大的,你比我能吃。”
宋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哥不饿,你吃。”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哥哥,早就打定了主意。
他早就知道,自己走不出蘑菇镇了。
宋贡的眼泪,象是永远也流不完。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半袋糙米上,糙米的袋子破了个小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粒。
那是哥哥用命换来的,是哥哥给他的生路。
他想起了哥哥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小贡,你要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
没有了哥哥,哪里还有什么希望?
宋贡缓缓站起身,跟跄着走到那半袋糙米旁,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袋子上的褶皱。
他的指尖冰凉,袋子里的糙米,却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那是哥哥的体温,是哥哥的爱,是哥哥……
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肖八低低的啜泣声。
宋贡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蘑菇镇方向。那里,象是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的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拿起那支箫,凑到唇边,缓缓吹响。
箫声清越,却带着一股彻骨的悲伤,象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兄弟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春天的豌豆花,是哥哥温暖的手。
故事的结尾,是漫天的紫色孢子,是哥哥决绝的背影。
箫声在风里飘荡着,飘向远方的蘑菇镇,飘向那个埋葬了他哥哥的地方。
宋贡的眼泪,滴落在箫管上,一滴,又一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哥哥了。
从今往后,他要带着哥哥的希望,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就象哥哥希望的那样。
可是,哥哥,我真的……好想你啊。
宋贡的箫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消散在风里。
他抱着箫,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的,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