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车队就又上路了。
夜色还没完全退去,东方只有一条极细的鱼肚白。
四周环境在昏暗中象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空气突然冷得象刀子,顺着衣领往身体里钻,呼出的气在嘴边凝成一团团白雾。
很多普通幸存者身上还只是短袖,赶紧把在冰雪世界里的棉衣找出来穿上。
宫奕坐在房车里,裹紧了身上的皮衣。
宫奕看了眼窗外,车越往前开,植被越少,黄土越多。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黄土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身不停地颠簸。
每一次晃动,都会把人从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拽出来。
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又被旁边的人按住。
“别吵,省点力气。”
天慢慢亮了。
没有想象中的朝霞,只有一层灰白的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挤出来,落在干裂的黄土上。
远处的山梁像被削过的馒头,一层一层地铺向天边,没有树,没有草,只有黄土。
风很大。
风从山坳里灌出来,卷着细沙,打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车顶的帆布被风扯得“啪啪”作响,随时都有被撕裂的可能。
车队继续前进。
太阳越升越高,却没有带来多少温度,反而让空气变得更加干燥。
风里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吸进肺里,象在往里撒沙子。
有人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几声,很快就变成了一片。
咳嗽声此起彼伏,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听起来象一群破风箱在同时抽动。
“水……”
有人低声说。
没人回应。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时候的水,比金子都值钱。
昨天晚上,赵鸿光重新分配了一次物资。
每辆车只剩下的水,按照人头严格分配。
每个人每天半瓶,多一滴都没有。
有人想多要一点,被顾晚舟冷冷地拒绝。
“要么按规矩来,要么你现在离开。”
没人敢再开口。
车队在一条蜿蜒的土路上缓慢前行。路很窄,一侧是略微倾斜的土坡,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车轮压在边缘,黄土不断往下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坐稳了!”
旅游大巴车的司机紧握着方向盘,声音有些发紧。
车身微微向一侧倾斜,车里的人本能地往另一边靠,却又不敢太用力,生怕压得车更不稳。
“别乱动!”
司机吼道。
叶家军立刻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土块,整辆车轻轻晃了一下。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又立刻闭上嘴。
车终于驶过那段危险路段,重新回到相对平坦的路面。
车厢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嘘气声,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风还在刮。
沙粒像细小的子弹,打在人的脸上、手上,带来一阵刺痛。
有人用衣袖遮住脸,有人干脆把围巾裹到眼睛下面。
视线变得模糊。
前方的路在风沙中时隐时现,象一条随时会被抹去的黄线。
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
温度骤然升高。
风小了一些,却更闷热。
空气像被烤过一样,带着一股焦味。车厢里象一个铁皮盒子,把热气牢牢关在里面。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很快就浸湿了衣服。
衣服被汗浸透后,又被风一吹,紧紧贴在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有人开始头晕。
“我……我有点看不清了。”
一个年轻男人扶着车壁,声音发虚。
“坐地上。”
有人回道。
男人跟跄着坐下,手撑着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叶子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嘴唇已经干裂,起了一层白泡。眼睛有些涣散,呼吸急促。
“中暑了。”
有人小声说。
“水。”男人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水你个头!”
三叶骂道。
“现在喝了,晚上怎么办?”
男人的手慢慢垂下,整个人靠在车壁上,眼睛半睁半闭。
二叶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压缩饼干。
他看了一眼,又默默塞回去。
他知道,现在把食物拿出来,会立刻被一群人盯上。
他不会这么做。
车队继续在热浪中前行。
前方的路越来越模糊,空气里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雾气在晃动。
那是被晒得发烫的空气在扭曲。
“还有多久才到下一个镇子?”
有人忍不住问。
没人回答。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赵鸿光在前头开路,他的车象一块顽固的石头,压在这条黄土地上,寸步不移。
下午,风突然停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没有风,热气象一床湿棉被,压在每个人的身上。
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不行了……”
有人低声说。
“闭嘴。”
叶子冷冷地说。
“你要是现在倒下,就别想再起来。”
那人咬咬牙,撑着身体坐直了一点。
三叶靠在角落,闭着眼。
他的喉咙也在疼,每一次吞咽都象在吞刀片。但他没有去碰腰间的水壶。
那是他的底线。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那点水。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偷偷看他。
是那个昨晚向他要水的女人。
她的孩子蜷缩在她怀里,嘴唇同样干裂,眼睛却还睁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剔。
女人的目光在三叶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开。
她没有再开口。
她知道,求也没用。
车队在沉默中继续前行。
太阳一点点西斜,却没有带来任何凉意。
黄土被晒了一整天,把白天吸收的热量慢慢往外放,空气里的温度迟迟不肯降下来。
傍晚时分,天边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因为太阳落山,而是因为远处卷起了一堵黄色的墙。
“沙尘暴!”
有人失声喊。
那堵黄墙从地平线那边迅速推过来,象一头发怒的巨兽,张牙舞爪,遮天蔽日。
“快!把车窗关上!”
大叶吼道。
所有人立刻扑向车窗,手忙脚乱地把帆布往下拉,把能堵的缝隙都堵上。
风突然又大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带着细沙的微风,而是能把人掀翻的狂风。
车队停了下来。
车与车之间拉开的距离在狂风中显得微不足道。每一辆车都象大海里的一片叶子,随时可能被掀翻。
沙粒打在车身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声,像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雨。
车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光从帆布的缝隙里挤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有人忍不住咳嗽,一咳就停不下来,咳得脸涨红,眼泪都出来了。
“捂住嘴!”叶子喊,“别吸进去!”
大家立刻用衣服、围巾、口罩捂住口鼻。
有人的口罩早就破了,只能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还是有细细的沙粒钻进去。
沙尘暴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时间在这片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每一秒都象被拉长,变成一种折磨。
有人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我们会不会被埋在这儿?”
一个女人低声说。
“闭嘴!”三叶骂道,“你要是再说这种晦气话,我把你扔出去喂诡异!”
女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只是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哭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叶子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的背紧紧贴着车壁,身体绷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车身在风中微微晃动,有几次甚至差点侧翻。但每一次,车都顽强地稳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
沙粒打在车身上的声音慢慢稀疏下来。
“风小了。”有人低声说。
没人敢动。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老王?”有人试探着喊。
司机老王没有回答。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老王!”那人又喊了一声,声音明显发抖。
叶子缓缓睁开眼。
她伸手拉开一点帆布的缝隙,一股带着土腥味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外面一片昏黄。
天空被沙尘染成了土黄色,太阳象一块模糊的圆饼,挂在半空,失去了所有光芒。
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黄沙,车轮已经被埋住了一半。
“都落车。”三叶开口,“把车周围的沙清掉。”
没人动。
“想在这儿等死?”叶子冷冷地说。
几个人这才慢吞吞地从车上爬下来。
脚刚落地,就陷进了沙子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动作快一点!”叶子说,“别磨蹭。”
她没有下去。
她靠在门边,冷眼旁观。
有人的鞋子陷进沙子里,拔不出来,干脆光着脚,脚被烫得直吸气,却也只能咬牙坚持。
风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漂浮着细小的沙粒,吸进肺里,依旧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车轮周围的沙终于被清得差不多了。
很多人的车经过这几天已经没油了,一些聪明的人在后备箱里放着自行车,这时候直接把自行车拿出来,物资放上去。
反应迟钝的则直接把物资放到背包里,选择最原始的方法。
普通幸存者之间相互打量,都在盘算着对方那里还有多少东西。
赵鸿光给了澜湾一个咖啡液,咕咪没多久就把两辆车周围的沙清理出来。
一个巨型娃娃直接抱起冷链车,毫不费力的抖了抖沙子。
宫熙更方便,直接用变粗的藤蔓伸进车底,顶出来,倒是类似于千斤顶一样。
“上车。”叶子说。
大家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一个个爬回车里。
老王还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还能走吗?”有人问。
老王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车。
发动机发出一阵吃力的轰鸣,车轮在沙子里空转了几下,终于一点点地从沙里挣脱出来。
车队重新上路。
太阳已经西斜,光线越来越暗。
空气里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却又冷得刺骨。
有人裹紧了衣服,有人缩成一团,有人靠在别人肩上,昏昏欲睡。
叶子依旧靠在角落,闭着眼。
她的嘴唇也干裂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但她没有去碰那瓶水。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夜色慢慢降临。
黄土高原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车队的车灯像几颗微弱的星星,在无边无际的黄土地上缓慢移动。
前方的路看不见尽头。
后面的路已经被沙尘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