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车顶小灯将车厢里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交错,肖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肖八,我有没有两把刷子,你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话带着点戏谑,又藏着几分肖十独有的张扬。
肖八正把耳朵贴在冰凉的车身上,试图再捕捉点车厢里的动静。
冷不丁听见这话,浑身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被发现了?
肖八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身体象是被无形的力量攥住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眼前的景象一阵模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不过眨眼的功夫,失重感还没褪去,他就“咚”地一声,重重坐在了柔软的座椅上。
肖八愣愣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副驾驶座,又抬眼望向驾驶座上的肖十,脸上半点偷听被抓包的尴尬都没有。
笑话!
他刚才光顾着琢磨肖十怎么忽悠曲晓倩了,车厢里的悄悄话大多没听清,就算听清了又怎样?
他肖八是什么人,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还厚,这点小事,还能让他露怯不成?
他甚至还故意挺了挺腰板,眼神坦荡得仿佛刚才那个扒在车外偷听的人根本不是他。
嘴角还挂着一抹嬉皮笑脸的弧度,就差把“我什么都没干”写在脸上了。
肖十翘着二郎腿,黑袍的下摆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露出一截白淅纤细的脚踝,指尖的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瞥了肖八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淡淡的,却精准地戳中了肖八的痛处。
“脸皮倒是比刚到肖家的时候厚多了。”
这话象是一根轻飘飘的针,看似没用力,却精准地扎在了肖八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肖八脸上的嬉皮笑脸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垮了垮肩膀,反唇相讥。
“嘿,弟弟就要有弟弟的样子,你这是什么样子!”
他说这话时,故意梗着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车窗,不敢与肖十对视太久。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肖八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脸皮厚?肖十还好意思说他?
当年他刚被老爷子接回肖家的时候,肖十那脸皮才叫一个厚得没边儿!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肖家老宅的那天。
那是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天空灰蒙蒙的,象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把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口琴。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怯生生的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青涩与敏感。
他知道自己是私生子,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是被妈妈扔在家里的无用人,是老爷子一时糊涂留下的“污点”。
所以,当司机把他领到肖家老宅那扇雕梁画栋的大门前时,他的腿都在打颤,连抬头看一眼那气派的门楼都不敢。
进了客厅,他更是手足无措。
偌大的客厅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一切都让他觉得陌生而压抑。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脸色严肃,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说一句多馀的话,只是让管家带他去房间。
而肖十,就站在老爷子身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象个精致的小王子。
那时候的肖十,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几分现在的模样。
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篾。
他记得,自己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是肖十,突然走上前来,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对老爷子说。
“dad,这就是那个音乐家的儿子啊?
长得倒是还行,就是土气了点,跟个小乞丐似的。”
周围的佣人强忍着笑意,眼神里的同情与嘲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时候的肖十,脸皮难道不厚吗?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肆无忌惮地羞辱他,一点情面都不留。
而他自己呢?
刚到肖家的那段日子,他确实脸皮薄得很。
他不敢跟肖家的其他兄弟说话,不敢在餐桌上多夹一筷子菜,不敢在老宅里随意走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怕自己做错什么,怕自己说错什么,被人笑话,被人排挤。
有一次,他在花园里练习口琴,正吹到兴头上,肖十突然带着几个跟班走了过来。
肖十一把夺过他的口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不屑地说。
“什么破玩意儿,也配在肖家吹?难听死了。”
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却只是默默地捡起口琴,擦干净上面的泥土,一句话都不敢说,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后,他把自己关在里面,抱着那把已经被碾得有些变形的口琴,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候的他,多希望自己能象肖十一样,脸皮厚一点,能勇敢地反驳回去,能大胆地维护自己。
可他做不到。他知道自己在肖家的地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多馀的人,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
这些年,他在肖家小心翼翼地生存着,看着肖十作为正统公子哥,呼风唤雨,无所顾忌。
看着其他兄弟为了家族利益,明争暗斗,尔虞我诈。
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嬉皮笑脸,学会了用无所谓的态度来掩饰自己的敏感与脆弱。
他的脸皮,确实是在这些年的摸爬滚打中,一点点变厚的。
可这又能怪谁呢?
如果不厚一点,他恐怕早就被肖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水给淹没了。
肖八想到这里,心里的委屈与不甘象是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他抬眼看向肖十,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语气也硬气了不少。
“我脸皮厚怎么了?
总比某些人当年仗着自己是正统公子哥,就肆无忌惮地欺负人强吧?”
肖十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肖八会突然提起往事。
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了几分,象是要看透肖八的心思。
“哦?我欺负你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
肖八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当年你在花园里碾坏我的口琴,你忘了?
当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象小乞丐,你忘了?
当年你把我锁在储藏室里,让我饿了一整天,你也忘了?”
这些事情,一件件,一桩桩,象是刻在他的骨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每一次回忆起,都象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疼得他喘不过气。
肖十看着肖八激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戏谑。
“那些小事,有什么好记得的。”
“小事?”
肖八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对你们正统的肖家公子来说,那些或许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对我来说,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耻辱!”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框也微微泛红。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往事放下了。
可当再次提起时,他才发现,那些伤痛,从来都没有真正愈合过,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起来,不敢触碰。
肖十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无奈。
“肖八,这么多年了,你还揪着那些往事不放?”
“不放?”
肖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我也想放,可我放得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