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赵警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完了，就听听我说。”
“冯富贵，你口口声声说，那块上海牌手表是你家的。那我问你，这手表你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有收据吗？”
这话一出，冯父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瞬间变得慌乱起来，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的冯母连忙抢着开口：“赵公安，这都啥时候的事了，谁还留着那破收据啊！这手表就是我们家的，是我男人三个月前，跑了十几里路，去百货大楼排队买的！”
“三个月前买的是吧，”赵警官挑了挑眉，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这手表可不是小钱，要一百二十块，还要手表票。你们家哪来的这么多钱和票？”
冯母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梗着脖子，眼珠一转，硬生生挤出几分理直气壮的模样，咬着牙喊道：“盼儿手脚麻利，干活又实在，粮站领导看她勤快，特意给的奖励！”
赵警官冷笑一声，“哦？粮站奖励的？哪位领导批的？你把名字说出来，我现在就派人去核实。”
谁不知道冯盼儿当了三年的临时工还没转正，哪个单位的领导会把手表票奖励给临时工。冯家这说辞，简直是漏洞百出。
冯母哪里知道什么粮站领导的名字？这话不过是她急中生智编出来的瞎话，哪里经得住这么一查？
眼看冯母支支吾吾就要露馅，冯盼儿心头一紧，一股狠劲涌了上来。她往前挤了两步，抢在冯母再次开口之前，喊道：“是李主任！城西粮站的李主任！三个月前亲手给我的！”
这话一出，不仅冯母愣住了，连赵警官都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冯盼儿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何尝不知道这个说辞有问题？
粮站的李主任是出了名的油滑势利，眼皮子朝上翻，平日里连正眼都懒得瞧她这种临时工，怎么可能把手表票奖励给她？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要是今天这出戏圆不下去，回头等待她的，只会是更狠的磋磨。
更何况，一想起李主任那张虚伪的笑脸，冯盼儿心里的愤恨就蹭蹭往上窜。
要不是李主任开了她，她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她以前虽说只是个临时工，好歹每月能领一份工资。
那时候，爸妈看她的眼神都是热乎的，接过她递过去的工资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上说着“我家盼儿出息了，能挣钱养家了”，还会给她金贵的白面馒头。
可自从李主任找了个由头把她开除，一切就都变了。
没了工资，家里的日子本就紧巴，爸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往日里的温情全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冷言冷语，嫌她吃闲饭，嫌她是个累赘。
没过多久，他们就托人给她说了门亲事。张瘸子都四十多岁，还爱打人，就因为愿意出五十块彩礼，爸妈就欢天喜地地应下了这门亲。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道貌岸然的李主任！
若不是他把她赶出粮站，她怎么会被爸妈当成商品一样，卖给张瘸子换彩礼？
冯盼儿越想越恨，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心里暗暗发狠——李茂才，你这个狗东西！今天你要是敢不认账，我就把你那些龌龊事全抖搂出来！大不了同归于尽，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安生！
她在粮站待了三年，什么脏事没见过？连哪一天、哪一车粮、掺了多少陈粮，她都在心里记着小账。
冯盼儿越想越觉得底气足了些，“赵警官，您要是不信，现在就能去粮站找李主任对质！这手表票就是给我的奖励！”
她这话音刚落，冯母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跟着附和：“对对对！就是李主任！我想起来了，当时盼儿还跟我说过这事！”
赵警官沉吟片刻，目光在冯盼儿脸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哦？李主任？城西粮站的那个李茂才？”
冯盼儿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赵警官竟然认识李主任，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就是他。”
“行。”赵警官点了点头，转头冲身后的年轻公安吩咐道，“小王，你跑一趟粮站，把李茂才给我请过来。就说我们有情况要核实。”
此刻的城西粮站办公室里，李茂才正跷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抿着搪瓷缸里的茉莉花茶。
他打算等这阵风过去，他再倒腾点细粮赚一笔，到时候给上头的领导送点礼，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挪挪位置。
这得意劲儿还没焐热乎，就听见办公室的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了。
小王喘着粗气站在门口，额角还挂着汗珠子，冲着他扬了扬下巴：“李主任是吧？城郊派出所的，赵警官让我来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情况要核实。”
李茂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故作镇定地站起身，腆着肚子笑道：“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我这粮站还有一堆活儿没忙完呢……”
“去了就知道了。”小王的语气没什么温度，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审视，“跟冯盼儿有关的事。”
“冯盼儿”三个字一出口，李茂才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个冯盼儿，不就是他找的替罪羊吗？
当初选她的时候，他可是掂量了又掂量——这丫头性子闷，爹妈又不疼，在粮站当临时工三年都没转正，想来也没什么靠山。
“小冯啊，政府福利米这事儿可大可小。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认了，我顶多 让你卷铺盖走人。你要是敢犟嘴，敢往外乱说话，那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轻则送去大西北劳改，重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话音刚落，冯盼儿的眼泪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是哽咽着点了点头，连句求饶的话都没敢说。
他当时还得意地想，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片子，三言两语就吓破了胆，料想也不敢闹什么幺蛾子。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小丫头，今儿个竟把公安都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