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真的要踏上秦瑾这艘船，陈安还是有几分犹豫。
秦瑾是政客。
政客的天平上，永远摆着利益的砝码。
今日对你青眼有加，不过是因为你有利用的价值。若是有朝一日，她的利益和自己相悖，秦瑾会不会把她当弃子？
陈安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人，那双眼睛里，却让人看不透。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只有杯盏偶尔碰撞的轻响。
陈安看着秦瑾夹起一块糖醋鱼，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开口：“老师知道你约我吗？”
秦瑾夹菜的手一顿，筷子悬在半空中，那块裹着酱汁的鱼肉微微晃了晃。
她抬眸，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漾开，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陈安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自然没有错过秦瑾那转瞬即逝的失态，心头微动——她好像，找到秦瑾的软肋了。
从她和秦瑾第一次见面起，秦瑾对她的称呼就从来都是“师妹”。说明秦瑾对她的印象，全都建立在林向真这个锚点上。
陈安还记得，上个月在林向真的办公室里，秦瑾听老师训话时，眉眼间的温顺和恭敬，和现在包厢里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似调侃似试探地开口：“只是想到，如果老师知道师姐要挖她的墙角，不知会是何反应？”
秦瑾脸上的笑意敛去，她放下手里的筷子，脊背挺直，神色陡然变得郑重，“若是老师不愿，那师妹自然是在她身边，安安稳稳做她的好学生。”
陈安原以为秦瑾会拿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却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
她压下心头的讶异，挑眉道：“师姐倒是坦荡。”
“坦荡？”秦瑾失笑，“陈安，你想听的不就是这个？”
“陈安，你能在这跟我吃饭，能让我费心思拉拢，不是因为你在外贸局多能干，也不是因为你卸了钱程的胳膊。”秦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因为你是林向真的学生。”
她语气缓了几分，“师妹，你方才这番试探，无非是心存忧虑，怕我拿你当棋子。那不如，看看我的诚意。”
话音未落，秦瑾便俯身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陈安面前。
“这是春季广交会的资料，我已经跟外贸局的领导打过招呼了，你会作为随行助理，全程参与这次广交会。”
“算我送给师妹，迟来的见面礼。”
陈安不得不说，秦瑾出手真是大方。整个外贸局挤破头的名额，多少老资历眼巴巴盼了好几年都轮不上，秦瑾就这样轻飘飘地送到了她面前。
广交会是国家牵头的外贸盛会，能踏进去的，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骨干。像她这种还没正式毕业、只是临时借调到局里帮忙的学生，更是连申请门槛边儿都摸不着。
送上门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陈安没半分扭捏，直接伸手接了过来，
“师姐这份礼，我收下了。多谢师姐，”
见陈安收下，秦瑾的笑意也更真切了些，她抬手给陈安碗里添了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尝尝这个，招牌菜，火候正好。”
两人边吃边聊，从琐事，聊到省里的局势，又聊到老师林向真的趣事。
说起林向真在课堂上，把打瞌睡的学生点名起来背课文，背不出来就罚抄十遍，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包厢里的暖气管滋滋地冒着热气，混着饭菜的香气，驱散了外头的寒意。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试探烟消云散。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吃完饭结了账，两人并肩走出饭店。外头北风呼啸，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街边的路灯昏黄一片，偶尔有辆自行车叮铃哐当地驶过，车轱辘碾过结了冰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
陈安裹紧了棉袄，又拉了拉围巾，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走到自行车旁，掸了掸车座上的积雪，刚踩上自行车踏板，就听见身后传来秦瑾的声音。
车就停在不远处，秦瑾看见陈安只露双眼睛，裹得跟个圆滚滚的熊一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师妹，这天太冷，路又滑，骑车不安全，我送你吧。”
陈安闻言，眼睛一亮，脚下的踏板也停住了，“那敢情好，多谢师姐！”
她转头就冲国营饭店的柜台喊了一嗓子，跟值班的师傅交代清楚，把自行车寄存在后院的车棚里，快步坐上秦瑾的车。
昏黄的路灯一盏盏往后倒退，风刮过车窗的声响都变得柔和。
不多时，车子停在大院门口。陈安连忙跟前排的司机师傅道了谢，推开车门就踩着地上的碎雪往里走。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车里的秦瑾望着陈安的背影，收回目光，轻声吩咐司机：“走吧。”
与此同时，一列从京市驶来的绿皮火车，正缓缓驶进省城的站台。
再过十天就是春节，年关将至，城里的年味也渐渐浓了起来。
国营商店的橱窗里，摆上了糖块、年画和冻得硬邦邦的带鱼，处处都透着一股辞旧迎新的热闹劲儿。
出了站台，陆珺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吉普车。车旁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见了她就快步上前。
“总算把我们家小胖猪盼回来了。”陆定邦伸手接过她的行李，语气里满是宠溺。
陆珺闻言，脸颊微微一红，“爸爸，你说什么呢！妈妈呢，妈妈没有来接我吗？”
“教授在车里等你，快上车吧，外头风大，别冻着了。”司机笑着替她拉开车门。
陆珺一听，迫不及待地弯腰冲上车，嘴里脆生生地喊着：“妈妈！”
话音未落，她就张开双臂，就要给林向真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抱到一半，她想起母亲身体不好，受不得寒气，自己在站台上吹了冷风，身上凉得很。
她连忙收住动作，伸手搓了搓自己冻得冰凉的脸颊，小声道：“哎呀，我身上太凉了，妈妈别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