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十年代当游客,远没有后世的轻松惬意。除了交通不便外,最大的遗憾,莫过于那些后世耳熟能详的观光景点,如今大多可望而不可即。
这时国家的资金分配要优先投入到保障民生与生产建设中,鲜少有多余的经费流向非必需的景点维护与开发。
因此,那些后来成为热门打卡地的地方,现在要么是荒草丛生、无人问津。要么成了机关单位、学校或工厂的驻地,门口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普通人根本没法靠近。
陈安原本想看看这个年代西南联大与陆军讲武堂。可到了地方才发现,曾经培养过无数人才的西南联大校园,现在是昆市师范大学,学生们在当年的教室里上课。
而赫赫有名的陆军讲武堂,则成了昆市军区的机关驻地,门口有哨兵值守,几位穿着军装的同志正拿着文件匆匆走过。
陈安站在街对面,望着眼前的景象,思绪飞到了几十年后。那时西南联大旧址会褪去大学的日常烟火,教学楼前会立起铭牌,游客们听讲解员诉说着抗战时期师生们徒步内迁、弦歌不辍的往事。
而陆军讲武堂“军区机关驻地”的牌子会让位于“滇省陆军讲武堂历史博物馆”的标识。穿着仿制军装的演员会演示队列训练,展厅照片会把将帅们年轻时的模样,一一铺展在游人眼前。
她眼里慢慢漫开笑意——旁人只看见当下的日常,只有她知道,这些建筑里藏着的故事,终有一天会被讲解员的声音传遍四方,让无数后来人站在这里,触摸到那段不曾褪色的峥嵘。
就如同她知道,眼下这个还在为温饱奔波、在建设里摸索的国家,终会跨过泥泞。会有高铁穿山越岭,让千里之外变成朝发夕至;会有高楼拔地而起,却也留得住老建筑的温度。会让“吃饱穿暖”变成寻常,更让“文化自信”刻进每个人的心里。而这一切,都从当下的每一步开始。
太过沉溺于自己思绪,就会忽视身边。等陈安回过神的时候,衣角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玥玥,来找文曜?”
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的颤意,轻轻落在陈安耳边。
她转头时,正撞见老人伸过来的手。显然是想拉她,却又在半空顿了顿,小心地收了回去,只一个劲地笑。
没等陈安开口解释,老人已经拉着她往师范大学的方向走,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些:“走,我带你找哥哥去!他肯定是忙着学习忘了去接你。”
陈安停下脚步,刚想解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俞兴为!你慢点儿!”一个穿着灰布上衣的老太太急匆匆跑过来,额角还沾着细汗,看见老人抓着陈安,急忙上前扯开老人的手,对着陈安弯着腰道歉。
“小同志,对不起!我爱人脑袋受过伤,总认错人,没吓着你吧?”
“励耘,你扯我干嘛!”老人被扯开手,还带着几分不满的哼哼,转头盯着老太太,语气又急又认真:“她是孙玥啊!你忘了?文曜的妹妹!一次吃了半锅桂花糕那个。”
姚励耘看着老伴这副认死理的模样,又急又心疼——批斗时落下的伤,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她知道硬反驳只会让老伴更执拗,只好深吸口气,顺着他的话说,声音放得柔缓:“俞兴为,我没忘。可孙玥都长这么大了,你刚才伸手就拉,多不礼貌。”
俞兴为一听,急忙转头看向陈安,局促地搓了搓手,像个犯了错的学生:“对对对,是我错了,是我唐突了。”他又转向姚励耘,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恳求:“那你先带一下孙玥,我去学校找文曜。”
姚励耘心里发酸,却还是挤出温和的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忘了?文曜昨天就跟你说了,他今天跟老师下乡勘察了。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俞兴为愣了愣,眼神有些迷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像是在努力回想。过了几秒,他才慢慢点了点头,语气也低落下来:“是啊……那咱们回家。”
可他刚迈出半步,又猛地停住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身就往陈安身边凑,眼神里满是焦急:“不对!那孙玥呢?”他指着陈安,声音都比刚才亮了几分,“她肯定是没找到她哥才来的学校,要是咱们把她丢在这儿,等文曜回来,还不得跟我急?”
“励耘,咱们带她回家吧!等文曜回来了,咱们再一起送她去找哥哥。”
姚励耘劝不动俞兴为,只好上前一步,对着陈安抱歉道。“小同志,别管他,你快走吧。他说的都是胡话,不用理。”
说这话时,姚励耘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学校,其实她也记不清孙玥具体长什么样了。时间太久,那些片段早被岁月磨得模糊。
只依稀记得是个皮肤白白的小姑娘,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孙焕身后,说话声音软乎乎的。
孙焕(字文耀)和俞兴为是同乡,又是高中同学,后来一起考上了华大,两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可战火烧到江南,孙家没能躲过劫难,最后就剩了孙焕和年幼的孙玥。等孙焕处理完家中后事,带着孙玥返校时,学校为避战火迁至昆市。
再后来的某天,孙焕突然提交了退学申请。俞兴为得知消息时,急匆匆跑到他的住处,见他正收拾行李,急得抓住他的胳膊问:“文曜,你疯了?读了那么多年的书,现在退学?”
孙焕停下动作,“振之(俞兴为字振之),我已决意投军,奔赴前线,你不必再劝。”
“文曜!政府不缺你一个兵!可国家的地质事业,却少一个孙文曜!”
孙焕闻言,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沉痛而决绝,声音也沉了几分。
“国家?振之,国家都要没了!广州失守,武汉沦陷,我们却躲在这西南一隅,在书本里寻安稳,在实验室里求苟活,这难道不是一种耻辱?”
“文曜,你这是什么意思!”俞兴为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们坚持治学,坚守学术,是为了保留国家的文脉,为了战后重建积蓄力量,这怎么能叫苟且偷生!”
“我受够了,振之!”孙焕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悲愤与不甘,“这几年我们迁了多少次?学校从北京迁到长沙,再从长沙迁到昆明,一路仓皇,一路狼狈。
政府从南京迁到重庆,武汉城守了四个月,血流成河,长沙城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成了一片焦土;金陵城里,多少同胞尸骨无存!”
他抬手指向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敌机轰鸣的声响,虽遥远却刺耳,“鬼子的飞机还在我们头上盘旋,还在这片土地上肆虐!我们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不是死在迁徙的路上,就是死在轰炸的废墟里。既然都是一死,我不如死在战场上!”
“可你不是想像李教授一样,用学识照亮国家的未来吗?”俞兴为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眼眶也微微泛红,“李教授深耕地质,踏遍山河寻矿脉,只为让国家拥有自己的油气资源,不再受制于人……”
孙焕的目光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定如铁。“我学地质,是为国勘探矿藏,为国家的工业崛起铺路。可如今国将不国,山河破碎,就算我寻得再多的金玉矿产、又有何用?不过是资敌,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转过身,直视着俞兴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唯有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守住这片山河,我们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姚励耘和俞兴为又轮番劝了他好几天,从学业前途说到年幼的孙玥,可孙焕还是牵着孙玥离开了昆市。
俞兴为后来回老家探亲,打听过他们的下落。可所有人都摇头,只说没见过这对兄妹,连孙焕到底去了哪个部队、有没有上前线,都没人能说清。就像他们突然出现在昆市,又突然消失在人海里,没留下半点音讯。
现在回想起来,孙玥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月。
姚励耘看着陈安,小姑娘这样白净的模样在昆市确实罕见。
也难怪俞兴为会把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小影子,叠在陈安身上。三十多年前那个爱吃桂花糕的小丫头要成年了,大抵也是这般模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