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陈安在钢城扎下根已经两个月。这周刚把采购清单上的物资清点交割完毕，她就急忙挎个帆布包挤上了开往松县的长途车。
事情的由头，得从轧钢厂突然冒出来的野猪说起。不知哪个采购员那么有本事，竟从周边大队弄回了一只两百多斤的大野猪。天热，肉也放不住，轧钢厂食堂当天就全给炖了，让轧钢厂的员工好好吃了顿猪肉。
这事儿在钢城的厂子间像长了翅膀，轧钢厂的员工见了其他厂的人不论说啥，开头第一句就是“你都不知道那野猪肉炖的多香，连汤我都泡了两碗饭。”，那股子得意劲儿，让其他厂子的人眼热得不行。
在钢城，工人待遇好不好，直接关乎厂子的颜面。在工资评级制度下，每个厂工人工资相差无几，福利就成了比较的关键。
家里孩子多的，盼着厂子发布票做新衣；老人在家的，等着细粮票换大米白面；就连小年轻处对象，对方都会问一句“你们厂过节发啥”。
厂领导们也“卷”，但卷的不是加班时长，而是谁能给员工谋更多实惠——你纺织厂发了两尺瑕疵布，我机械厂就得想法子弄点搪瓷盆；你农机厂分了三斤大米，我食品厂就得琢磨着多添一盒点心。这次轧钢厂的野猪肉无疑是把“内卷”的火苗烧到了顶点。
首当其冲被比下去的，就是陈安所在的食品厂。按理说，食品厂的伙食在钢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可天热，肉联厂的猪也少，排到食品厂，一月能有半片就不错了。跟轧钢厂的一整头野猪比，顿时显得“没了排面”。
员工们私下里难免嘀咕：“凭啥轧钢厂能有野猪肉？咱们厂上次烧肉都一月了吧？”“我家小子昨天还问，妈，啥时候你们食堂再做肉啊？上次吃的肉丸子，我还想吃。” 这些话从车间、办公室传到了领导耳朵里。厂长在中层会议上拍了桌子：“员工有意见，说明咱们没做到位！不能让大家觉得食品厂差了劲儿！”
领导把指令下到了后勤处：“后勤处牵头，采购科全力配合，必须给我弄回肉来！”后勤处不敢怠慢，当天就把任务传到了采购科——每个人都得出去找肉，能弄来头猪最好，实在不行，多凑些鸡鸭也成。
可找肉哪有那么容易？韩星那个在肉联厂当主任的姑姑私下透露，自从轧钢厂的消息传开，钢城大大小小的厂子都往肉联厂跑，个个张嘴都要肉，库存早就空了，连原本肉联厂自留的两头猪，都被抢着走了。
陈安之前下乡采购，不管是去东边的李家庄，还是西边的王村，只要她拿着采购证上门，农户们总会笑着从鸡笼里抓出两三只肥硕的鸡鸭。每次采购都能捞不少外快。
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自打轧钢厂的采购员买到了野猪，钢城几个厂子的采购员们一窝蜂全扎到了周边公社。
陈安上周去张家洼，刚走到村口就愣住了。机械厂、纺织厂的采购员们早守在那儿。小小一个大队部，居然集齐了三家厂子的采购员。
更别说收鸡鸭了，就连厂里要的鸡蛋都比之前难买的多。没出野猪事件前，她随便找个大点的生产队，跟队长打声招呼，家家户户凑一凑，一会儿就能收齐。可现在倒好，她揣着采购单跑了三个公社，腿都要蹬出火花了，才勉强凑够厂里要的数量。
有个大娘一边给她装鸡蛋，一边念叨：“陈同志，不是我小气，昨天农机厂的人来了，把我家鸡窝掏得干干净净，连刚下的热乎蛋都没剩，这还是我特意给孙子留的几个，看你实在难，才匀给你。”
陈安跟几个其他厂的采购员交流了一下。这一聊才知道，敢情不止食品厂被“逼”着找肉，钢城几乎所有厂子的采购员，最近都在为“肉”发愁。
原来每个厂的领导都被轧钢厂刺激到了，全都卯着劲让采购员下乡找“硬货”。可周边公社就这么大，农户家里的鸡鸭、鸡蛋就那么多，以前是一个厂收，现在好几个厂抢，僧多粥少，资源早就被分刮得差不多了。
她从清晨跑到日暮，每进一个村子，听到的都是差不多的话：
“陈同志，你来晚了！纺织厂的人早上刚来过，把村里能卖的鸡鸭都收走了！”
“哎呀，机械厂的采购员昨天才跟我们签了协议，说下周来拉最后一批鸡蛋，你要是早来两天就好了！”
“农机厂不光收鸡鸭，连咱们准备腌咸蛋的鸭蛋都要，给的价钱比你高一毛，我们也没法子啊！”
一天跑下来，陈安走的路，比她之前跑一周的都多。早上出门时，帆布包里还装着两个白面馒头当午饭，到了下午，馒头早凉透了，她却连坐下来吃口的功夫都没有。太阳快落山时，才勉强收够厂里要的数量。
这还不算最糟的，采购科里的“内卷”比外面还厉害。以前大家出外勤，能完成任务就行，现在倒好，谁要是没带只鸡鸭回来，连办公室的门都不好意思进。
再这样下去，陈安都要考虑要不把每月一次的交易机会用掉，可她觉得把跨界交易用在买鸡蛋上也太大材小用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要趁着周末休息，走“曲线救国”的路子。她才不继续跟这群人挤在钢城周边的公社里，为了几只鸡鸭争得面红耳赤，抢那点早就被搜刮得差不多的存货。
她要回松县，回她的舒适区去。松县不比钢城工厂扎堆，全县也就四五家小工厂，采购需求本就不大。
但松县下辖的生产队足足有七八十个，好多村子藏在山坳里，离县城远得很，路又不好走，县里工厂的采购员嫌麻烦，根本不会往那边跑——那些没被盯上的村子，就是她的“宝库”。
更重要的是，松县是她老家，她初高中同学遍布各个公社生产队。
凭着这份人脉，她根本不用像在钢城周边那样“求着买”，只要跟老同学打声招呼，说清是厂里要采购，大家肯定愿意帮忙凑数。
到时候还不是想收多少鸡鸭就收多少？
打定主意后，陈安整理好要带走的东西：自行车，采购证……又特意把空间纽专门腾空留着放这次下乡采购的收获。
等到了杨树坳，村里人见了她都有些惊讶，大队长李山凑过来笑着问：“安安，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咋突然回来了？厂里不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