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县高中的教室里,张红英的座位始终空着。那把木椅上蒙了层薄灰,陈安盯着那把空椅,心里没有半点意外。杨树坳离县城本就近,前些天“知青补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张铁牛被抓的消息更是传得飞快。
张铁牛出事的第二天,课间就有同学围在走廊角落,指着张红英的背影窃窃私语。有人胆子大,甚至直接凑到她桌前,下巴抬得老高,带着故意找茬的语气问:“张红英,听说你爸是因为贪了知青的钱被抓走的?现在是不是成劳改犯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容易被流言煽动,又最看重“家庭成分”和“光荣”二字。一听说张红英是劳改犯家属,不少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一起玩耍的同学,见了她会悄悄绕开。课代表收作业时,接过她的本子会下意识擦了擦手。连之前跟她一起在自习课上讨论难题的同桌,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留出一道明显的空隙。
“她爸是坏人,咱们跟她一起学习,会不会被老师说啊?”
“就是,咱们都是工人后代、农民后代,哪能跟劳改犯家属一块儿?传出去多丢人!”
没过两天,就有几位家长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把意见直接堵在了校长办公室门口。其中一位家长,手叉着腰,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校长,这可不行啊!劳改犯的家属跟我家孩子坐一个教室,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万一影响了我家孩子的思想,将来政审过不了,谁负责啊?”
另一位戴头巾的家长也跟着附和:“就是!不该让有问题的学生留在班里,她在这儿一天,就会带坏整个班级风气!”
校长被说得皱紧了眉头,下午就把张红英叫去了办公室。等张红英再回到教室时,眼眶红得像刚哭过的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却一句话也没跟同学说。
后来陈安去教师办公室交作业,刚走到门口,就撞见秦梅老师正把一本崭新的高中毕业证递给张红英。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秦梅身上,她微微弯着腰,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张红英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红英,别太难过。拿着毕业证,就算眼下的路难走,以后也总有条出路。要是真遇到迈不过去的坎,随时能来找老师。”
张红英攥着毕业证,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秦梅刚想抬手帮她擦泪,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的陈安,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朝着陈安轻轻点了点头,又悄悄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等一等。
陈安会意,往后退了两步,悄悄拉上了半扇门。直到走廊里传来张红英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才推开办公室的门,拿着作业本走进去。
陈安看着秦梅接过作业本的侧脸,开口问道:“老师,张红英是劳改犯家属,现在学校里好多人都躲着她,你就不担心,跟她走得太近,会被连累、受影响吗?”
秦梅翻作业本的手停住,指尖还夹着页纸,随即抬眼看向陈安。她的眼神很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陈安,犯错的是张红英的父亲,不是张红英。她只是个想好好读书、想有个出路的孩子,不能因为家人的错,就把她也一并推开。”
她接着又补充道:“再说,做人哪能只盯着‘影响’二字?要是因为怕被连累,就对身处难处的人扭过头装看不见,那心里原本干净的地方,反而会被这份冷漠弄脏。”
话到这儿,她像是看穿了陈安的顾虑,放缓了语气:“但要是跟她走得近,会让你被人背后说闲话,让你心里堵得慌、受了困扰,那你就离远些。人活着,先把自己顾安稳、顾舒心了才是最要紧的,不用硬撑着顾忌别人的看法——哪怕是老师的,也不用。”
陈安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句“谢谢老师”。
秦梅就是这样的人,骨子里藏着善良与通透,心里总装着旁人的难处,却从不会把自己的想法硬塞给别人。她守着自己的原则,却也懂体谅世间的无奈,从不会用标签去定义谁。
所以无论是前世被流言蜚语缠得喘不过气的陈安,还是这一世顶着“劳改犯家属”的名头、在人群里抬不起头的张红英,在秦梅眼里,从来都不是什么需要躲着走的“麻烦”,只是两个需要帮助的普通学生。
陈安望着秦梅低头批改作业的侧影,她曾是秦梅这份善良最直接的受益者,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甚至抨击这份纯粹的善意呢?
好在这一世,秦梅没有像前世那样,给林小麦介绍县化肥厂的工作,少了那个被人抓住把柄的由头。
更巧的是,林小麦那个总爱揪着别人“问题”不放的红小兵对象,早在前阵子的清查活动里,因为之前的过激行为被查了,已经送去劳改了。
现在只要安安稳稳等到前世秦老师遭遇横祸的那个日子。那个被人举报、查抄书籍的下午,确保她平平安安度过那个“死劫”,没有被人栽赃陷害,自己就能彻底放下心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