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想，他又松了口气：房子落到陈安手里也没关系，等陈安嫁给张红军，成了他家的儿媳妇，这房子不还是他家的？这么算下来，他也没亏，不过是晚点拿到手罢了。
吴小红说这话时，只图一时爽快，想赶紧把张铁牛打发走。可张铁牛走后，她心里却渐渐涌上一股悔意。先不说盖房子的四百多块全是爸妈从沪市寄来的补贴，这么大的事，她总归得先问问爸妈的意思，哪能自己做主就把房子抵出去？
最重要的是，张铁牛毕竟是杨树坳的大队长，在村里说一不二，她把房子给了陈安，保不齐张铁牛心里记恨，以后在村里给陈安穿小鞋、找麻烦可怎么办？陈安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哪能跟张铁牛抗衡？
晚饭时，吴小红把自己的顾虑跟爸妈一说，没成想吴言之和管友卉倒没在意她把房子给陈安的事。
管友卉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囡囡，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咱们回了沪市，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陈安正好。她救了你的命，这点东西算啥？”
吴言之也跟着点头，语气坦然：“你妈妈说的没错。再说，建房子那点钱，对咱们家而言真不算什么。”
吴言之夫妻都是大学教授，恢复工作后，每人每月工资就有一百多块，四百多块不过是两个月的收入。加上之前被没收的财物、存款也都还了回来，家里根本不缺这点钱。
可要是因为这事给陈安平白添了麻烦，那可就太不应该了。吴言之有些愧疚，陈安这孩子，心性纯良，跟小红本就非亲非故，却能在大半夜不顾个人安危，独自跑出来救小红，这份恩情，他们一家子这辈子都该记在心里。
虽说事后他和妻子特意备了重礼上门答谢，可“礼”是“礼”，“麻烦”是“麻烦”，哪能因为送了礼，就心安理得地让陈安替他们扛下本不该有的风波？
一想到这儿，吴言之便再也坐不住，当即拍板决定：“走，咱们一家人一起去找小陈同志道歉，这事必须说清楚！”
赶到陈安住处，吴言之没等对方开口，便率先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歉意：“陈安同志，实在对不住！小红今天在外面一时嘴快，没跟你商量就把‘房子抵医药费’的话说了出去，现在怕是要给你惹上麻烦了。”
说着，他又将张铁牛想趁机低价捡漏那套房子的心思，一五一十地跟陈安解释清楚，末了还不住叹气：“都怪我们没管好孩子，让你受牵连了。”
听着吴言之的话，陈安脸上却没半分慌乱。
张铁牛是什么品性，她早看得透透的。这一世自己没跟张建军订亲，张家想打房子的主意，自然就得盯着吴小红。
至于麻烦，她本就没怕过张铁牛找上门来：自从前些日子察觉，前世自己的死大概率是王桂香暗中下药所致后。
她正愁没机会把这笔账算回去。就算张铁牛不来算计她，她也要想办法把这家人的龌龊事捅出来，让他张家人付出代价。
只是眼下，看着吴言之夫妇满脸愧疚，甚至眼神里隐隐透着“要再掏钱补偿”的意思，她知道得先让这夫妻俩安下心来。
至于钱就算了，陈安本就不缺那点钱，有一套房子足够了，不需要吴家人再额外补贴。
她望着眼前这诚恳道歉的一家人，忍不住轻声感慨：“果然老话没说错，好人有好报。不过也亏得救的是小红，不像我爹……”话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顿住，语气里添了几分复杂的怅然，“我爹当年的眼光就差了些，他救的人，可没这么靠谱。”
见吴家三口都停下话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地等着她往下说，陈安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张铁牛会找我麻烦、给我穿小鞋，他不敢的。他家，还欠着我两条命呢。”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吴言之夫妇和吴小红瞬间愣住，眼里满是震惊与疑惑。
陈安见状，便缓缓将旧事道来：“三年前，张铁牛的孙子铁蛋在冰面捞鱼时，冰面塌了，是我爹路过看到，拼了命跳进水里把人救上岸的。可我爹自己，却因为体力耗尽，没上来……张铁蛋一条命，我爹一条命，这不就是两条命吗？”
话落她指尖悄悄蜷起。心里忍不住想：爹要是知道，他用命救回来的孩子，家里人竟是这般狼心狗肺，为了抢房子、夺工作，连他女儿的性命都敢算计，那个冬日里，他还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冰窟窿吗？
吴言之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叹息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你父亲真是个英雄啊。可惜好人没能长命，实在让人惋惜。”
“是啊……”陈安低声应着，垂在身侧的手又紧了紧。心里头的苦涩像涨潮的水，一下就漫了上来。
她无数次想问，为什么好人总留不住？爹和娘一辈子待人赤诚，从没做过半点亏心事，怎么偏偏是他们遭遇意外？那些偷奸耍滑、背后捅刀的人，倒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管友卉早红了眼眶，慌忙掏出手帕擦着眼角，话到嘴边绕了两圈，最后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孩子，你真是……”真是太苦了。
先前听小红说这孩子没了父母，只知道她娘是在山上采货时摔了，哪里想到她爹竟是为了救人，把命丢在了冰水里。这么好的一家人，怎么就落了这么个结局。
陈安看着吴家人个个苦着脸，连空气都透着压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可不是她的本意。
她连忙强扯出一抹笑，故意晃了晃身子岔开话题：“没事没事，都过去好久了。对了叔叔阿姨，你们真不心疼啊？这么好的房子说送就送我，要是卖了，能值不少钱呢！”
吴家人见陈安明显不想再提伤心事，自然也顺着她的话头转了弯。管友卉率先收起愁容，拉过陈安的手拍了拍：“这房子空在那儿，落灰受潮的多可惜。你拿着正好，难道小红的一条命还不值一套房子。”
吴言之也跟着点头，语气格外认真：“就是这个理。你安心收着就好。别多想。”
一旁的吴小红见陈安松口愿意收下房子，眼睛顿时亮了亮，连忙凑上前说：“陈安，我和爸妈已经商量了，等知青办的手续一办好，我们就要回城里去了。走之前，我们想请你吃顿饭，就当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应，明天你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