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中午，陈安才终于看见宋依依的身影。她从一辆货车上跳下来，车门“哐当”一声关上，挡风的厚围巾滑到肩头，露出里面的高领枣红色羊绒衫来，车斗里还堆着半车冻梨。
宋依依抬手不耐烦地挥了挥，腕上的手表在日光下闪了闪，语气里满是敷衍：“行了，你跟三哥说人送到了，该干嘛干嘛去。五点整，还在这儿等我，别来晚了冻着我。”
话音刚落，她就紧了紧厚围巾，提着小皮包，头也不回地往百货大楼里走，皮靴踩在积雪的台阶上，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
陈安跺掉鞋上的雪跟进去，刚巧撞见早上给她甩白眼的两个售货员小姐姐。这会儿她们看见宋依依，脸上的冷淡瞬间换成热络，其中一个还搓着手往前凑：“宋同志来啦？快进来暖和暖和！今天想看点啥？”
不怪售货员小姐姐殷勤，宋依依今天这身行头确实扎眼。上身是枣红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件长款加毛军大衣，下身是加了厚绒的藏青色直筒裤，裤线烫得笔直，就算在钢城，也算的上有钱人。
宋依依径直走到布料柜台，手指在一匹浅蓝色棉布上划了划，很快就缩了回来，皱着眉问：“同志，你们这儿就这些薄料子？有没有更厚实的呢子料？要有杭城来的缎子料，也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连忙把柜台上最厚的两匹深灰色料子往她跟前推，陪着笑说：“宋同志，咱这好料子都在这儿了！您说的缎子和厚呢子，最近进货渠道紧，路上雪大又耽误了，真没有。”
“哎，也就这样吧。”宋依依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一团蓬松的鹅黄色毛线，“那这个给我称二斤，要够称啊。”售货员赶紧拿起杆秤，称好后用牛皮纸包了三层，系上麻绳递过去，还不忘叮嘱：“这毛线软和，贴身穿不扎，孩子准喜欢。”
接着她转到鞋帽区，拿起一顶墨色貂皮毛帽子往头上比了比，指尖蹭过毛茸茸的帽檐，又摸了摸配套的皮手套，指尖捏着皮质试了试厚度，满意地点头：“这帽子和手套都要了，手套要加绒的。”
旁边的小羊皮翻毛靴她也没放过，坐在小凳子上褪下靴子试穿，踩着地板走了两步，跺了跺脚跟：“合脚，鞋底挺防滑的，雪天走路稳当，装盒吧”
路过玩具柜台时，她停住脚，哈了口气搓了搓手，盯着玻璃柜里的东西看。先指了指金属壳的小车模型，又拿起一个穿裙子的洋娃娃，捏了捏娃娃的手，回头对售货员说：“这两个也拿上。”
陈安跟在后面，看着她从一楼转到二楼，手里的东西越拎越多。难不成宋依依今天真就是来给孩子买东西的？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声。宋依依拎着东西往楼梯口走，迎面和一个梳着两条粗麻花辫的姑娘撞在了一起。
那姑娘手里攥着张电影票，被撞得踉跄了两步，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弯腰揉着脚踝，帆布包的带子也滑到了胳膊肘。
没等宋依依开口，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姑娘快步追上来，一把拉住麻花辫姑娘的胳膊，满脸紧张地问：“珊珊，你没事吧？脚疼不疼？”
见珊珊皱着眉揉脚，她立马转头瞪向宋依依，语气里满是火气：“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走路不看路吗？撞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也太不讲理了！”
宋依依垂眼扫了眼珊珊的脚踝：“对不起啊，小妹妹。”
说完，她抬眼看向碎花棉袄姑娘，语气里没半分真心的歉意，反倒带着点催促：“这样行了吗？麻烦让一下，别挡着路。”
“你——”碎花棉袄姑娘气得脸都红了，还想争辩，珊珊却慢慢直起身，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轻声劝道：“悦悦，别生气，我没事。不是她撞的。是我刚才走得急，腿突然抽筋了，跟她没关系，缓会儿就好。”
悦悦这才不甘心地往旁边挪了挪，嘴却还没停，小声嘀咕：“什么人呀，白瞎那么好看的脸，怎么一点做人的道理都不懂。”
珊珊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悦悦的手背安抚：“好了好了，不气了。我们赶紧去看电影吧，你上个月不就一直念叨着要看《地道战》吗？再磨蹭，开场就要晚了。”
悦悦这才消了气，拉着珊珊的手往电影院方向走。
陈安看见就在宋依依和珊珊相撞、悦悦吵吵嚷嚷的间隙，宋依依藏在厚围巾下的手悄悄往后一摆，一个小纸团从她指尖滚出，像颗不起眼的小石子，不偏不倚落进了珊珊帆布包敞开的缝隙里。珊珊全程没回头，只是攥着电影票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些。
她将这一幕暗暗记下，又继续悄悄跟在宋依依身后。
宋依依又逛了会儿，手里的东西快拎不下了，才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她对着旁边的售货员问：“哎呀，逛得我腿都酸了，你们这附近的国营饭店离得多远啊？”
售货员指了指东边的方向：“不远，往那边走两百米就到了，门口挂着红幌子呢。”
宋依依点点头，提着东西往门外走，刚出大门就打了个寒颤，赶紧把军大衣的扣子扣到顶。陈安趁机绕到百货大楼后门，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件灰色厚棉袄换上，又把绒线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换好装扮后，才裹紧衣服悄悄跟了上去，雪粒子打在棉帽上，簌簌地响。
国营饭店里满是热气，刚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宋依依点了菜后，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东西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陈安也点了碗肉丝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余光却还关注着宋依依。她正对着窗户哈气，用指尖在结了霜花的玻璃上划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