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把鹅卵石举到煤油灯底下，让众人看得清楚：“咱这井台旁边，为了怕人滑倒，早就用水泥抹得平平整整，啥时候有过这种滑不溜手的石头？你以为让狗剩趁黑过来往井台边放石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告诉你，刚才你让狗剩干啥，我们知青点的人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煤油灯的火苗被风撩得晃了晃，把魏延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也映得他身上那件的碎花棉袄格外扎眼。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哎？不是说抱的周知青吗，咋是魏知青穿上周知青的衣裳了？”王银睇抻着脖子打量，声音里满是疑惑。
“嗨呀，这你都看不明白？指定是周知青提前知道刘老五没安好心，怕他耍流氓，才让魏知青套上她的衣裳，装成女娃子引他露马脚！”
“可咋还扯上狗剩了？”又有人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解，“那娃平时见上工多勤快，咋能干出这种缺德事？”
这话刚落，就有人冷笑一声接茬：“老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刘老五平时就爱偷鸡摸狗、占小便宜，他能生出啥好种？指不定早把坏心眼子教给娃了！”
“可不是嘛！往井台边放石头，这是想让人女知青摔着啊！要是摔重了，挑不了水是小事，伤着骨头咋办？这都算害人了，可不得抓去劳改！”
狗剩一听这话，脸“唰”地白了，缩在人群后想往后躲，却被张前进一把薅了出来：“小兔崽子，给我老实说，你爹让你干啥了？”
狗剩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指着刘老五哽咽道：“是……是我爹让我来的！他说……他说把石头放井台边，等周知青挑水的时候滑倒了，他就……他就假装去扶……”
狗剩话没说完，刘老五眼一翻，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倒，眼看就要晕过去。
“哼，想装死？”赵杰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的人中，“别急着晕，我们费了这么大功夫，小周同志为了引你上钩，连留了好几年的辫子都剪了，你以为晕过去就万事大吉了？做你的春秋大梦！”
说完，他嫌恶地往刘老五身上蹭了蹭手，这狗东西的脸怕是有半个月没洗了，腻乎乎的全是油，蹭得手上都黏糊糊的，膈应得慌。
刘老五被掐得龇牙咧嘴，醒是醒了，却只能瘫在地上哼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周望舒的头发，先前那两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齐耳短发，发梢还带着刚剪过的生硬。
几个小媳妇围在一旁，看着地上的辫子，不由得连连叹气，语气里满是可惜：“多好的辫子啊，咋就突然想不开剪了呢？”
周望舒听着她们的念叨，倒没觉得多可惜，这头发再重要，还能有自己安危重要。头发能再长回来，要是被刘老五算计了，那才真是沾了狗屎，恶心一身还甩不掉。
其实最开始，周望舒是打算自己上的。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了防备，就算刘老五再能算计，也拿她没办法。
可这话刚说出口，就被吴军和喻苹制止了。吴军皱着眉劝她：“这不行！乡下地方最讲究这个！万一刘老五真豁出去不要脸，故意扒着你不放，到时候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老娘们，指不定能把谣言传成什么样，你往后在杨树坳还怎么立足？还是找个男同志扮你，稳妥些！”
喻苹也在一旁点头，顺着话茬补充：“是啊小周同志，男同志出面，就算出了岔子，也比你一个女同志受委屈强。”
两人话说到这份上，周望舒也明白其中的利害，便不再坚持。知青点里找来找去，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年纪最小的魏延身上。
他跟周望舒一样是南方人，去年刚初中毕业就跟着下了乡，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细细瘦瘦的，瞧着身形跟周望舒差不多。
定下人选后，其他事都好商量，找件周望舒常穿的棉袄，让魏延往暗处一站，再教他放缓些脚步，远远瞧着倒也像模像样。
可唯独一样东西，着实让众人犯了难。就是周望舒那两条麻花辫。
这个年代姑娘们都爱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上两条麻花辫，既利落又精神，周望舒的辫子更是人人称赞。可魏延是个实打实的男知青，哪来这么长的头发？这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这可咋整？没辫子咋像小周同志啊！”吴军蹲在地上，盯着魏延的短发抓了抓后脑勺，语气急得发紧，“总不能让他披块黑布冒充吧？风一吹就露馅了！”
喻苹也皱着眉，“你倒想的美，咱这连黑布都没有，更别说能仿辫子的东西了。魏延这头发短得贴着耳朵，咋看都是个小伙子样。”
李思也跟着叹气：“要是早上知道这事就好了，还能上供销社买点毛线编两根假的，可现在就剩这么点时间，哪来得及啊？”
魏延自己也挠着头，小声嘀咕：“我也想帮上忙，可这头发它也长不出来啊……总不能让我戴顶大帽子把脑袋全捂住吧？那样反而更显眼。”
众人为此苦恼之时，周望舒盯着自己垂在肩头的辫子看了片刻，忽然转身从桌上拿起剪刀，咔嚓”“咔嚓”两声，两条辫子便应声落在了她手心。
杨丽惊得瞪圆了眼，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望舒！你、你咋真剪了？这头发可要留好几年才能这么长啊！”
可周望舒却毫不在意地甩了甩颈后的短发。她指尖捏着那两截还带着体温的辫子，往魏延面前一递：“拿着，戴上准像。”
魏延看着那两条沉甸甸的辫子，又瞅瞅周望舒脖颈后利落的发茬，脸都红了，讷讷地不敢接。周望舒直接塞到他手里：“赶紧的，剪都剪了，你再看它也接不回去了。”
旁边的知青们也七手八脚地凑过来帮忙。王爱红找了根细麻绳，把辫子顺着魏延的帽子内侧别牢，让辫梢从帽檐下自然垂出来，黑沉沉地搭在那件淡青色的碎花棉袄上。就着昏暗的油灯看过去，那身形配上垂在肩头的辫子，倒真有几分周望舒平日里安静站着的模样。
“成了！”赵杰低低赞了一声，“远看真分不清！”
周望舒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指尖划过发梢时顿了顿，随即抬头对魏延道：“记着，走路慢点，别像你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说话也别出声，就装成提水的样子往井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