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秦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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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踩着晨露走进县高中时,砖墙上“砸烂旧世界”的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墙根处的青苔顺着砖缝蔓延,像一道道绿色的伤疤。

她并不知道,一千多公里外的江城,周望舒正对着下乡通知红了眼——那只来自杨家坳的蝴蝶扇动翅膀,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改写了另一个人的轨迹。

“身子好些了?”秦梅立刻放下红钢笔,眼底漾起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陈安苍白的脸上时,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你们大队书记之前来送报表,说你发了烧,我正想托供销社的孙姐捎两包红糖过去。你娘走后,家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自己可得上点心。”

她说话时,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作业本的边缘——那里有个月牙形的茧子,是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

秦梅顿了顿,视线扫过陈安袖口磨破的地方,声音又轻了些:“前儿整理你娘去年送我的腌菜坛子,还想着今年秋收后让她再给我腌点辣椒,谁知……”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拿起桌上的红钢笔,在陈安作业本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小太阳,“你娘最盼着你好好读书,现在她不在了,你更得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她在天上惦记。”

陈安把假条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颤。眼前的秦梅比记忆中年轻些,鬓角还没有后来那抹刺目的白,可那双眼睛里的清澈,和前世劝她“别怕”时一模一样。

“好多了,麻烦老师挂心。”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涩意。

秦梅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带着书卷气的微凉,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粉笔灰。

“还有点虚。正好,学校刚通知,秋收假从下周一开始,你也别赶着回课堂了。”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油纸包,“这是我托人从市里带来的麦乳精,冲开水喝,比红糖管用。”

油纸包上印着褪色的工农兵图案,陈安捏着纸角的手紧了紧。

前世她也喝过一次老师给的麦乳精,是秦梅把她从公安局领回来那天。

女人蹲在炉子前,用豁口的碗冲了大半碗,说“喝了就不冷了”。那时窗外飘着雪,秦梅的围巾上落满白絮,像只落难的白鹤。

“对了,现在大学停招,课上不上的也没多大意思。”

秦梅从抽屉里抽出张表格,钢笔在“毕业证书”四个字上顿了顿。

“要是想早点工作,我这就给你办手续。县化肥厂刚来人说要招临时工,凭高中毕业证能优先录用。”

窗外传来红小兵们扯着嗓子喊口号的声音,震得窗纸嗡嗡响。

陈安望着表格上“毕业证”三个字,忽然想起现代超市里扫码付款的便捷——那个时代的生存,从不需要用一张薄纸来证明什么。

可在这里,这张纸却是农村户籍通往“体面”的敲门砖。

“老师,”她抬眼时,脸上已漾起恰到好处的犹豫,“我还没想好,能不能等秋收完了再说?”

秦梅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风吹皱的水:“当然可以,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她把麦乳精往陈安面前推了推,“地里的活重,别硬撑。要是累着就歇会,学习的事不急——知识这东西,攒在肚子里,总有派上用场的那天。

陈安应着,目光落在秦梅案头那本翻卷了角的《教育学》上。前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就是这个首都来的高材生,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住她撕破的衣领,围巾上的墨水气味,混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成了那个冬天最暖的味道。

就是这个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的老师,带着她一路蹬到县城,车后座的弹簧硌得她骨头疼,可秦梅的后背始终挺得笔直,像株倔强的白杨树。

公安局的人见是个农村姑娘哭哭啼啼,本想敷衍着说“乡里乡亲的调解下就好”,是秦梅拍着桌子,指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逼他们在登记簿上写下“强奸既遂”四个字。

也是这个被剃了阴阳头游街的“臭老九”,在她缩在被子里发抖时,坐在炕沿上,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用烧焦的火柴头在纸上写“错的不是你”。

“老师,”陈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前几天病着,听村里老人讲了个故事,您要不要听听?

秦梅正往茶杯里添热水,闻言笑道:“好啊,什么故事?”

“说有个大城市里来的女先生,”陈安指尖攥着衣角,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心善,总帮农村里的娃娃。冬天看见谁没袜子穿,就把自己的线衣拆了,连夜织双厚棉袜;知道谁家揭不开锅,就偷偷给学生塞粮票,总说‘拿着,就当借我的’。”

她抬眼,正好撞见秦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然后呢?”秦梅的声音有些干,像被砂纸磨过。她把茶杯往桌上放了放,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就出事了。”陈安低下头,看着鞋尖上的泥点,那是来时路过水田沾的,带着潮湿的腥气。

“有个学生考上县罐头厂,跟对象吹嘘,说自己能进厂全靠女先生帮忙。那对象是个红小兵小头头,转头就写了封举报信,说先生搞‘资产阶级拉拢’,用小恩小惠腐蚀革命青年。”

窗外的口号声突然停了,大概是红小兵们喊累了,正蹲在墙根下喝水。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秦梅案头的闹钟滴答作响,像在数着谁的心跳。

“批斗会开了三天。”陈安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在空气里。

“第一天在学校操场,第二天公社大院,第三天游街。

好多受过她恩惠的学生,站在最前排,喊口号喊得最凶,衣领上的扣子都快甩飞了。好像跟她撇清关系,就能证明自己根正苗红。”

陈安顿了顿:“有个老太太,前阵子还跪着求先生给孙子补算术,说‘学会算账才不会被队里坑’。

那天扔石头最准,一下砸在先生额头上,血顺着脸往下流,她还拍手笑,说‘早就看这狐狸精不顺眼,城里来的就是骚’。”

秦梅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白,指节凸起像串小石子。

她猛地想起上周去市里开会时,隔壁县高中的王老师被剃了阴阳头,花白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王老师教了三十年书,就因为给学生讲了句“牛顿发现万有引力时,还没你们大”。

她又想起昨天傍晚,林小麦揣着她给的粮票,蹦蹦跳跳地跑出办公室,跟走廊里的同学大声说“秦老师最疼我,知道我没饭吃”,声音大得能传到操场。

“这故事……是真的?”秦梅的声音有些发颤,杯里的水晃出涟漪,映得她眼底一片乱影。

“老人们闲扯的,谁知道呢。”陈安抬起头,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

“不过听着怪吓人的,老师您说,这世道是不是太怪了?帮人反倒成了错处,真心还不如假意值钱。”

秦梅没说话,只是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那本《教育学》的扉页,墨迹晕开,像朵黑色的花。

她望着窗外那些晃来晃去的半大孩子,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胳膊上的红袖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有个男孩正踮着脚,往教室墙上贴“打倒臭老九”的标语,浆糊抹得太多,顺着墙流下来,像道浑浊的泪。

陈安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埋下。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麦乳精,油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老师,我先回去了,秋收完了再来看您。”

秦梅点点头,目光却还停留在窗外。直到陈安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她才猛地抓起案头的剪刀,把刚写好的“推荐林小麦去食品厂”的条子剪得粉碎。

纸屑落在地上,像群白色的蝴蝶,扇动着翅膀想要飞。

走出校门时,陈安听见身后传来红小兵们打闹的声音,谁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阳光落在秦梅办公室的窗台上,亮得有些刺眼。

前世那个投河的清晨,也是这样的好天气。秦梅的蓝布褂子漂在水面上,像一片被揉皱的天。河水很清,能看见她散开的头发,像水草一样在水里飘荡。

陈安沿着土路往村口走,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人开始割稻子,镰刀挥舞着,割碎了金色的晨光。她握紧手里的麦乳精,油纸包被体温焐得发暖。

这一世,那片天该被好好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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