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法形容的“注视感”降临了。
那不是视觉上的看,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感知复盖。陈野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段基因串行、甚至每一缕思绪,都在被某种庞大的存在扫描、分析、评估。防护服毫无作用,那注视直接穿透物质。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静止,不做出任何可能被判定为“威胁”或“异常”的举动。
注视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圣所重新开始移动。但这一次,它的方向改变了——不再是朝着堡垒直线前进,而是稍微偏转,朝着数组的左侧,一片更荒芜的丘陵地带驶去。
同时,地面上的那个光阵中,晶体和伪组件同时浮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圣所的方向缓缓飘去。它们在飞行过程中逐渐分解、雾化,最终化作一缕缕蓝红色的光带,导入圣所庞大的身躯。
【通行协议已被接收。】系统的声音在陈野脑中响起,【圣所数据库反馈:标记本局域为‘已完成样本回收区’,授予临时通行权限,有效期:14分37秒。】
【警告:圣所同时标记了‘样本提交者’的基因特征与意识波动特征。在权限有效期内,提交者可在其影响范围内安全活动,但任何攻击行为或协议违反将立即导致权限撤销与敌对判定。】
成功了。虽然只有十五分钟。
陈野迅速返回堡垒:“激活引擎,最大静音模式,沿着圣所移动方向的侧翼前进。洛琳,监控李暮状态。系统,持续扫描圣所结构,查找可能的‘信息接口’或‘数据溢出点’。”
堡垒再次激活,象一道影子,贴着正在远去的圣所那庞大的身躯边缘行驶。通过观察窗,陈野能清淅看到圣所的具体样貌——
那确实是一座“建筑”,但已经完全活体化。原本的混凝土和钢结构被暗红色的肉质组织包裹、替代,窗户变成了脉动的膜状结构,通风渠道成了粗大的血管,楼顶的天线数组则变成了挥舞的、顶端长着眼睛的触须。建筑的表面不时裂开缝隙,露出内部蠕动的、充满粘液的腔室,那些腔室里浸泡着各种扭曲的生物器官,甚至还有半融化的旧世设备。
这是一座由失败实验和扭曲生命构成的、活着的坟墓。
而堡垒,此刻正行驶在这座坟墓的阴影里。
“检测到数据溢出。”系统突然提示,“坐标:圣所侧后方,距地约三十米处,有一个破损的‘意识上载终端’。该终端仍在间歇性发射未加密的神经信号片段,可能包含圣所内部结构信息或旧世实验记录。”
“能接收吗?”
“需要靠近到五百米内,且维持通行权限有效。”
陈野看了一眼倒计时:还剩11分钟。
“转向,靠近那个坐标。”
堡垒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如同一条小鱼游向巨鲸身上的伤口。
随着靠近,堡垒的通信频道里开始出现杂音——不是电子干扰,而是直接出现在脑中的、破碎的思维片段:
【……样本编号c-714……基因表达异常……请求销毁……】
【……意识上载协议第37次失败……受试者脑波崩溃……】
【……警告:培养槽压力超标……‘地髓’组织正在突破收容……】
【……它们不是被灰雾影响的……它们就是灰雾的……源头?不……】
最后一段杂音让陈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旧世的实验记录。那是……灰雾降临时的实时记录?
堡垒已经抵达坐标下方。上方三十米处,圣所的外墙上有一个巨大的破损空洞,里面隐约可见一个半融化的、布满肉芽的终端机。终端机的屏幕已经碎裂,但内部某处仍在闪铄微光。
“系统,尝试连接,下载所有可读取数据。”
【正在尝试……连接创建。】
【检测到庞大的神经信号流,正在进行筛选和译码……】
【警告:信号流中检测到高浓度‘混沌意识残留’,直接接触可能导致精神污染。是否继续?】
陈野没有尤豫:“继续。创建过滤缓冲区,只提取结构化和时间戳清淅的记录片段。”
时间在流逝:9分钟……8分钟……
不是整体的震动,而是那个破损空洞周围的组织开始剧烈蠕动。更多的肉质触须从空洞边缘生长出来,朝着终端机包裹而去,仿佛在“愈合”伤口。
“它发现我们在窃取数据了。”洛琳低声惊呼。
“加速下载!”陈野命令。
生存点再次告急,但陈野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些数据可能藏着关于系统、关于灰雾、关于一切的真相。
触须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终端机。
终于,在第一条触须触碰到终端机的前一秒——
【下载完成。断开连接。】
堡垒瞬间后撤。几乎同时,那个破损空洞被新生的肉质组织彻底封死,终端机的最后一点微光也被吞没。
圣所似乎没有进一步的反应,继续朝着丘陵地带缓慢移动。仿佛刚才的“愈合”只是本能反应,而非针对性的攻击。
但陈野知道,他们刚刚从一头沉睡的巨兽身上,偷走了一小块鳞片。
堡垒驶离圣所的阴影,重新没入灰雾。
通行权限倒计时归零。
身后,那座活体建筑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暗红色的雾气地平线下。
堡垒内部,一片寂静。
陈野调出刚刚下载的数据流。庞大的信息正在被系统整理、解密。
而其中最先被解析出来的一段视频记录,时间戳是:旧世历2035年3月28日,下午4点29分。
正是“深红矿脉”日志结束的十二分钟后。
视频画面剧烈晃动,显示出一个实验室的内部景象。培养槽纷纷破裂,暗红色的组织涌出。研究人员在尖叫、奔跑。而在画面中央,一个穿着白大褂、胸口名牌写着“████博士”的男人,正对着镜头,满脸是血,却带着某种疯狂的兴奋,嘶声喊道:
“……我看到了!灰雾不是灾难……它是手术刀!它在切除这个世界的……‘肿瘤’!而我们……我们就是肿瘤的一部分!”
画面戛然而止。
陈野盯着定格的那张疯狂的脸,久久不语。
肿瘤。
系统。
秩序。
病变。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