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碰撞声的回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绝对的寂静中激起一圈圈冰冷刺骨的涟漪,旋即又被更加厚重的死寂吞没。陈野的手指僵在铅板边缘,匕首尖悬停在半空,全身肌肉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松弛到极度绷紧的转换,牵动肋下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在那瞬间彻底屏住。
来了。
楼下的东西,不是幻觉,不是变异动物无意中碰倒了什么。那声音清淅、干脆,带着金属制品特有的质感,更象是……工具掉落,或者武器磕碰。
是人?还是穿着盔甲、拿着武器的某种东西?
他缓缓地、以毫米为单位,将握着匕首的手收回到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腰间——那里,灰布袋里的碎片,似乎因为楼下突然出现的“动静”,也传来一下极其轻微、但清淅的悸动,冰冷的窥视感略微加强了一瞬。而角落里藏匿的“赤核”,脉动依旧微弱平缓,似乎并未被惊扰。
这或许意味着,楼下的“东西”,携带的规则扰动不强?或者,它对“赤核”这种类型的规则不够敏感?
没有时间细想。他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不是冲动的迎战,而是最极致的隐蔽与观察。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猫着腰,移动到房间另一侧,那个木板封堵、但留有细小缝隙的窗户旁。他没有直接凑到缝隙前往外看,而是侧身贴在墙边,用最小的角度,最边缘的视线,极其缓慢地,将目光投向楼下街道。
灰雾比之前又稀薄了些,能见度大约四十米。他的皮卡依旧停在原处,象一具沉默的钢铁棺椁。而在皮卡侧后方,大约十米外,靠近街角那栋“维修铺”的位置,他看到了。
两个身影。
人形。穿着统一的、带有暗哑反光的深灰色连体制服,款式接近旧世的作战服,但更加贴身,关节和要害部位有明显的加厚防护块。他们戴着全复盖式的头盔,面罩是深色的,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个正弯着腰,似乎刚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一把多用途工兵铲?刚才的碰撞声可能就是它掉在地上发出的。另一个人则半蹲着,举着一把造型简洁、带有短粗消音器和折叠枪托的冲锋枪,警剔地指向四周,头盔微微转动,显然在扫描环境。
火石集团。
陈野的心脏猛地一沉。这种制服风格,和他们之前在棚屋发现的尸体上的一致,只是更加“精锐”,装备更齐全。是笔记里提到的运输队提前抵达的侦察兵?还是搜索棚屋失踪人员的第二小组折返?或者是……其他执行任务的小队?
他们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要么是追踪“赤核”的规则波动(虽然现在是低谷期,但之前棚屋的异变和共鸣可能留下了痕迹),要么是发现了皮卡或他活动留下的其他线索(脚印?血迹?),要么……是这附近本就是他们的活动范围或目标局域。
无论哪种,他都已被发现——至少,他的皮卡已经被发现了。
两个士兵(暂且这么称呼)显然训练有素。捡起工具的士兵迅速将工兵铲卡回背后的卡扣,然后从腰间取下一个巴掌大小、带有小屏幕的仪器,对准皮卡的方向。仪器屏幕发出微弱的绿光,似乎在扫描或分析。持枪的士兵则始终保持着警戒姿态,枪口随着头盔的转动,缓缓扫过皮卡、小楼的门窗、以及街道两侧的建筑。
陈野屏住呼吸,身体纹丝不动,连眼珠都凝固了。他通过狭小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两个士兵的动作。
拿仪器的士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似乎有了发现。他对着持枪的同伴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持枪士兵立刻调整姿势,枪口略微压低,指向了小楼半开的卷帘门。同时,他头盔侧面似乎有个微型通信器闪铄了一下微光——他在报告或接收指令?
陈野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思维却越发冰冷清淅。两个全副武装、训练有素、携带探测仪器的士兵。他呢?重伤未愈,体力只恢复小半,武器只有一把子弹不多的手枪、一把匕首、以及两个步枪弹匣(但没有步枪)。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必须智取。或者……必须立刻逃离。
但楼下出口已被盯住。从二楼窗户跳下去?可能受伤,而且会暴露在对方枪口下。躲在楼上?对方肯定会进来搜查,这个小房间无处可藏,而且“赤核”还藏在角落里。
时间紧迫。对方随时可能进入建筑。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房间:未完成的铅板容器,散落的工具,背包,还有……那个乙炔气罐。
一个危险而大胆的计划,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他思维的路径。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藏匿“赤核”的位置,又摸了摸腰间的灰布袋。碎片冰冷的触感传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赌。
他不再尤豫。动作快如狸猫,却又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先将散落的铅板、工具和未完成的容器迅速塞到那个五斗柜后面,用杂物掩盖。然后,他拿起那个小小的乙炔气罐,拧开阀门约四分之一圈——没有点燃,只是让易燃气体开始无声地泄漏。他将气罐放在房间门口内侧,靠近门轴下方的位置,那里地面有个小凹陷。
接着,他抓起背包,将重要的物资(铅板、药品、弹匣、能量棒、水壶等)迅速塞进去。最后,他移动到藏匿“赤核”的角落,将那个破布包裹小心地拿出来,塞进背包最底层,用其他物品压实隔开。碎片依然留在腰间。
做完这些,他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楼下,传来了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脚步声。不止两个。又有新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沉稳,有力。至少又多了一个人。
陈野背起背包,握紧手枪(虽然子弹少,但总比没有好),匕首插回小腿。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泄漏乙炔气的罐子,然后,他没有走向门口或窗户,而是径直朝着房间内侧,那面看起来是承重墙的墙壁走去。
墙壁是砖混结构,表面刷着早已剥落的灰浆。他蹲下身,用手仔细摸索着墙根处。灰尘很厚。他的手指在某块砖缝处停了下来——这里的灰尘似乎比其他地方稍浅一点,而且砖块边缘的灰浆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裂纹。
他之前检查房间时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深究。现在,这是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