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寂静,灰尘在从木板缝隙渗入的微光中缓缓沉浮。陈野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坐在二楼房间的角落里,象一尊被遗忘在时光尘埃中的石象。只有胸口极其缓慢而微弱的起伏,以及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证明着这具布满伤痕的身体里,仍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肋下伤口的闷痛已经沉入身体深处,变成了某种恒定存在的背景音。手臂和侧腹的划伤经过重新处理,被专业敷料妥帖复盖,传来药物带来的清凉与轻微的压迫感。抗生素在血液中流淌,对抗着可能入侵的微生物。能量棒提供的热量和水分,让虚脱感稍有缓解,虽然远远谈不上恢复,但至少不再随时可能晕厥。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过去了至少两个小时。一动不动,连眼珠都很少转动。他在休憩,但不是睡眠。他在以这种方式,最大限度地降低消耗,同时让感官保持一种高度敏锐的、半休眠式的警戒状态。
耳朵过滤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建筑残骸剥落还是其他什么的轻微倒塌声;近处,风吹过破碎窗框的呜咽;楼下,皮卡冷却金属偶尔发出的“咔嗒”声;甚至,连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微弱嗡鸣,似乎都能隐约捕捉。
鼻子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灰尘,徽菌,陈年腐败的淡淡酸味,自己身上散发的血腥与药味,以及……从矮柜上那个破布包裹里,极其微弱地渗透出来的、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铁锈混合着硫磺,又带着一丝奇异甜腥的“赤核”气息。这气息与腰间碎片散发的那种纯粹冰冷的“石质”感截然不同,更加躁动,更加……“鲜活”?尽管它此刻处于“低谷”。
最关键的,是那种源自规则层面的感知。他能清淅地“感觉”到,房间内存在着两个性质迥异、彼此排斥又相互吸引的“场”。一个冰冷、沉静、带着永恒终结般的凝视感,来自腰间。另一个炽热、晦暗、如同地心熔岩般缓慢脉动,来自矮柜。两者之间,存在着无形的、充满张力的边界,仿佛两股看不见的激流在暗中角力。而他自己,就坐在这边界边缘,皮肤表面时不时掠过一阵微弱的、方向不定的“气流”——那是规则力场轻微扰动的外在表现。
他没有试图去“平衡”或“干涉”这种对峙。那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也极其危险。他只是静静地观察、体会,将这种奇异的感知,如同收集标本般,烙印在记忆深处。笔记本里提到,“赤核”的研究可能揭示灰雾“深层结构”。或许,这种对规则力场的直接感知,本身就是一种“研究”的开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摊开在膝头的皮质笔记本上。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黯淡的天光,他已经反复阅读了上面所有能辨认的字迹。除了之前获得的信息,还有一些零碎的、或许有用的细节:
“……‘赤核’对特定频率的声波和电磁脉冲有微弱反应……尝试利用这一点进行非接触式监测……”
“……东南方向矿脉信号特征与‘赤核’类似,但更加‘杂乱’和‘稀释’……可能是不完全角成的衍生矿,或受到其他规则污染……”
“……总部运输队预定抵达时间:收到本信息后72小时内……交接地点:原定7号公路交汇点,备用地点:b-4局域废弃气象站……”
72小时。从笔记日期算,如果信息传递和运输队出发没有延迟,那么距离火石集团运输队抵达这附近局域,可能只剩下不到48小时,甚至更短。而备用交接地点“b-4局域废弃气象站”……会是哪里?是否是这片城镇废墟中的某个建筑?
时间更加紧迫了。
他还需要燃料,需要铅,需要更多的点数和材料来激活重卡升级计划,也需要弄清楚如何安全处理这两块烫手的奇物。
休息得差不多了。虽然体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和规则“污染”带来的晕眩已经大大缓解。他必须开始行动,执行计划的第一步:小范围探索,获取基础资源。
他缓缓起身,动作依旧因疼痛而略显僵硬。先走到窗边,通过木板缝隙,再次仔细观察外面的街道。
灰雾似乎比之前稍微稀薄了一点点,能见度提升到了三十米左右。街道空荡死寂,只有他的皮卡孤零零地停在楼下。对面的建筑残骸沉默地矗立着,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没有活动的迹象。
他转身,没有立刻去动“赤核”的包裹。而是先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从火石集团成员那里得来的便携式净水器(损坏的)。系统之前扫描说内部有小型永磁体和一些精密部件。或许可以拆解出有用的东西。
他用匕首和小工具,小心地拆开净水器外壳。里面结构复杂,大部分塑料和橡胶部件已经老化,但金属部件(包括那个小磁体,以及几个微型泵体和阀门)看起来还算完好。他将这些金属部件小心地收好。磁体或许将来有用,微型泵体或许能用于改进集水设备。
然后,他看向房间内。这里曾是起居室,或许还保留着一些旧世物品。他忍着伤痛,开始缓慢而仔细地翻找。
倾倒的木质书架下,散落着一些纸张和书籍,大多已经腐烂粘连,字迹无法辨认。在一个抽屉里,他找到了一盒受潮的火柴(还不如他自己的),一把锈死的小刀,几个空药瓶(标签模糊),以及——半截铅笔,和一本塑料封皮的、似乎是儿童用的涂鸦本,里面用稚嫩的笔画画着太阳、房子和扭曲的小人,日期停留在灰雾降临前。
他收起铅笔(或许有用),略过其他。
在另一个角落,一个翻倒的五斗柜后面,他有了发现:一个老旧但结实的军用风格铝制水壶,里面空空如也,但壶身完好,密封性看起来不错。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块已经完全硬化、无法食用的压缩饼干残渣,但盒子本身很结实,边缘有橡胶密封条。
水壶和铁盒。都是不错的容器。尤其是铁盒,或许可以用来暂时存放“赤核”或碎片?但普通铁皮显然无法隔绝规则力场。
他将水壶和铁盒也收起来。
接着,他检查了房间的门窗。门是普通的室内木门,还算结实,门后有插销,可以勉强从内部锁住。窗户都被木板封死,虽然有些缝隙,但暂时提供了屏蔽。
做完这些,他回到矮柜前,看着那个破布包裹。
不能带着它去探索。太危险,也太显眼。但留在这里……万一有东西被吸引过来?
权衡之下,他决定冒险将其暂时藏匿。他选择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那个五斗柜与墙壁之间的夹缝深处。他将包裹小心地塞进去,又用一些散落的废纸和破布遮挡。希望它的规则波动在“低谷期”足够微弱,不会引来远处的注意。而碎片带在自己身上,至少能随时感知其变化。
然后,他将两个步枪弹匣检查了一遍,确认子弹满装,状态良好。他将一个弹匣装入从火石集团成员那里得来的其中一把自动步枪(之前钩出来的背包里只有弹匣,枪还在棚屋,但他之前从皮卡里拿出的、原本就有的那把简陋手枪还在,虽然只有几发子弹),另一个弹匣备用。匕首插回小腿绑带。
准备妥当。
他轻轻拉开房门,侧身闪出,再将门虚掩(没有锁死,以备快速退回)。楼梯依旧吱呀作响,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坚实的边缘。
回到一楼的前厅。灰尘满地,货架倾倒。他快速扫视,没有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威胁迹象。
他来到半开的卷帘门前,先侧耳倾听片刻,然后从门缝中悄然钻出,贴着墙壁的阴影,迅速移动到皮卡车旁。
先检查车辆。燃油彻底耗尽。轮胎在之前的逃亡和劣质燃料的影响下磨损更严重了,但还能支撑短距离移动——如果有油的话。他将那个简易集水过滤设备从车上取下,挂在腰间。里面还有一点浑浊的“原水”。
然后,他开始以皮卡和小楼为圆心,进行缓慢而谨慎的环形探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栋建筑的轮廓,每一个敞开的门洞,每一处堆积的瓦砾。耳朵捕捉着除了风声之外的任何声响。鼻子也在努力分辨空气——除了灰雾固有的微腥和废墟的尘霉味,暂时没有嗅到腐烂、血腥或其他异常气味。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查找燃料。任何可能残存的燃油、酒精、或者其他可燃物。
他选择了街道对面,一栋门脸相对完整、招牌上模糊写着“维修”字样的平房。门是木质的,虚掩着。
他侧身靠近,用匕首尖端轻轻推开门。里面昏暗,充斥着浓烈的机油和金属锈蚀气味。看起来是个小型的汽车维修铺。地上散落着工具,几个废弃的轮胎,还有一辆被拆解得只剩下车架的旧轿车。
他的目光快速搜寻。墙边的架子上有几个落满灰尘的塑料桶。他走过去,小心地打开——空的。工作台下的角落里,有一个倾倒的、锈蚀的油桶,他摇了摇,里面似乎有一点粘稠的残留物,但量极少,而且不知是什么油,可能早已变质。
没有找到可用的燃油。但他发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小东西:几卷未开封的绝缘胶布,一小盒不同规格的螺丝螺母,一把还算完好的活动扳手,以及——半罐未用完的焊接用乙炔气(小罐装,密封看起来尚可)和配套的、锈迹斑斑的焊枪头。
乙炔气!虽然不是理想的发动机燃料,但作为一种高热值可燃气体,在特定情况下或许能派上用场,比如切割金属,或者……作为临时燃料驱动某些改装设备?风险很高,但值得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