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路基象一条僵死的钢铁蜈蚣,蜿蜒消失在浓雾深处。枕木腐朽,铁轨锈红,缝隙里钻出生命力顽强的灰草,在无风的环境里微微颤动。陈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基边缘松软的泥土上,刻意避开直接踩踏枕木——那空洞的回响在寂静中太过刺耳。
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肋下的钝痛,那是强行冲过带刺灌木丛时可能造成的撞伤或拉伤。脸上的灼伤和手上的燎泡火辣辣地疼,混合着被荆棘划出的无数细小伤口,汗水一浸,便是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刺痛。肺里还残留着废车坟场浓烟的灼烧感和剧烈奔跑后的撕裂感,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和灰烬的味道。
但比起这些,更让他神经紧绷的是精神层面的不适。腰间灰布袋的屏蔽效果明显减弱了,哭泣天使碎片散发的那种冰冷窥视感,象一只藏在衣褶里的毒蜘蛛,时不时轻轻搔刮一下他的感知。而之前为了摆脱尸骸傀儡,主动引动碎片规则波动,似乎留下了某种更深的“痕迹”——不仅仅是斗篷人可能记住的“印记”,更象是在他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凿开了一道细微的、持续渗透寒意的裂缝。
他尝试集中精神去“修补”或“隔绝”这种感觉,但收效甚微。这不同于物理创伤,无法包扎,无法用药。只能忍受,并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将其压制在意识的角落,避免它干扰判断。
背包和剩馀的半罐燃油压在背上,沉重如铅。军用匕首插回小腿绑带,但右手始终虚握着刀柄。他走得极慢,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虽然确实到了极限),而是因为极致的警剔。耳朵竖着,捕捉铁轨沿线任何异常声响;眼睛扫视着前方和两侧雾中每一个模糊的轮廓;鼻子也在努力分辨空气——除了灰雾固有的微腥、铁锈的沉闷、自身伤口的淡淡血腥,暂时没有捕捉到新的危险气息。
倒计时在视野边缘,象一个冷漠的监工:【16:52:18】。
时间在寂静和疼痛中缓慢流逝。铁路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景象大同小异:枯萎的灌木,偶尔出现的、倾颓的木质电线杆,更远处是望不穿的灰雾之墙。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相对高大的黑影。随着靠近,轮廓逐渐清淅——是一个废弃的小型火车站。月台低矮破败,屋顶塌了一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梁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候车室的窗户黑洞洞的,门板早已不见。站牌斜插在月台边缘,字迹完全剥落。
陈野在距离站台三十米外停下,蹲在一丛高大的、叶片肥厚发黑的植物后面,仔细观察。
没有活动迹象。没有异常的阴影。空气中只有更浓的霉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他需要休息。不是短暂的喘息,而是真正的、处理伤口、补充水分、恢复一点体力的休整。否则,不等找到皮卡,他自己就会先倒下。这个废弃车站,虽然也可能隐藏危险,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屏蔽的、可以短暂停留的结构。
他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动静后,才贴着路基斜坡,小心翼翼地向月台靠近。他没有直接走上月台,而是绕到候车室的侧面,那里墙壁相对完整,有一扇破碎的窗户,位置隐蔽。
他先扔了一块小石子进去。石子滚落,发出轻微的声响,没有引发任何反应。然后,他将背包和燃油罐轻轻放在窗外地上,自己则拔出匕首,撑着窗台,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地上散落着碎玻璃、朽木和厚厚的灰尘。空气滞重,混合着灰尘、徽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象是许久无人踏足的阁楼。墙角有破败的木质长椅,几张旧报纸的残骸粘在地上。
陈野迅速扫视一圈。空间不大,一目了然。除了堆积的垃圾,没有其他东西。他走到门口(门板早已不见),向外张望。月台空荡,铁轨寂静。视野良好,如果有人或物靠近,能提前发现。
暂时安全。
他退回室内角落,背靠着相对结实的墙壁坐下,长长地、压抑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疲惫和疼痛。
他先处理最紧急的伤口。小心翼翼地解开被荆棘刮烂、沾满血污油泥的外套和里衣。肋下果然有一大片青紫,触痛明显,可能骨裂,但感觉没有严重错位或刺穿内脏。脸上的灼伤和手上的燎泡比较麻烦。他用匕首小心地割开烧焦粘连的布料,避免撕扯皮肤。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在坟场找到的、装有注射器和不明玻璃瓶的金属扁盒。
他不敢使用注射器,对那些不明液体更是极度谨慎。但盒子底部有一小片相对干净的衬垫。他撕下衬垫,又拿出水壶——里面只剩下最后大约100毫升处理过的净水,是他之前用简易过滤器积攒的,一直舍不得喝。
他用珍贵的净水浸湿衬垫一角,先小心地清洁脸上和手上伤口周围的污垢。冰冷的触感和清洗带来的刺痛让他眉头紧皱,但动作稳定。清洁后,他用匕首尖端(在衣服上反复擦拭过)小心地挑破几个最大的、容易摩擦的燎泡,放出积液,然后用衬垫干净的部分轻轻按压吸干。
没有消毒药品,没有烧伤膏。这已经是极限处理。感染的风险极高,但眼下只能如此。
做完这些,他才拧开水壶,小心翼翼地喝了三口。微凉的水滑过干裂刺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借。他将水壶小心盖好,放回背包。
接着,他拿出在坟场找到的固体燃料砖和那盒受潮的火柴。火柴头大多已经糊掉,他挑拣出几根看起来稍微干燥的,又找了一些候车室内干燥的、剥落的木屑和纸片碎末,用匕首在地上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堆起一个小小的引火堆。
嗤啦——第一根火柴划燃,立刻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