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船顺流而下，初时还算平稳。张老板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甚至开始与沈墨搭话，抱怨着隆昌号的霸道，诉说着小商贩的艰难。沈墨大多沉默听着，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两岸逐渐荒僻的景色。
约莫行出三十里，水道开始收窄，两岸不再是平坦的田畴，换作了陡峭的、长满杂树的山壁。水流也变得湍急，浪头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声响。
“前面就是‘老鹰峡’，水急弯多，几位多留神。”船老大高声提醒，语气带着惯常的谨慎。
赵虎和观墨立刻打起精神，分别守在船头船尾。沈墨的手，也按在了包裹着的青剑剑柄上。
就在船队即将驶入峡谷最狭窄处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左侧山壁的密林中射出，在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烟雾！
几乎是同时，右侧山壁上也响起了同样的响箭，红色烟雾升腾！
“水匪！是水匪的哨箭！”船老大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冲过去！”
然而已经晚了。
前方狭窄的河道处，两条粗大的、挂着铁蒺辘的拦江铁索猛地从水下拉起，横亘在河道中央！与此同时，七八条快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从两岸的河湾芦苇丛中迅疾冲出，船上站满了手持钢刀、弓弩，面目凶悍的汉子，瞬间将三艘粮船团团围住！
“停船！卸货！饶你们不死！”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头目模样的壮汉站在为首的快舟上，厉声喝道，声音在峡谷间回荡。
张老板吓得瘫软在船舱里，面无人色。船工们也都瑟瑟发抖，不敢妄动。
赵虎和观墨握紧了武器，看向沈墨。
沈墨心中凛然。这伙水匪出现得太过突然，配合默契，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这三船粮食！是巧合？还是……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水匪，注意到他们虽然衣着杂乱，但动作整齐，眼神凶狠中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戾气，不像是寻常乌合之众。而且，他们的弓弩，似乎……有些眼熟？
电光石石间，他想起在茶肆外看到的隆昌号打手佩戴的短棍，制式与这些水匪手中的弓弩柄部，隐约有几分相似！难道……
“这位好汉！”沈墨上前一步，站在船头，拱手扬声道，“我等只是受雇护送，混口饭吃。船上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粮食，何必大动干戈？不如行个方便，我等愿奉上些许买路财，如何？”他试图试探。
那刀疤头目狞笑一声：“买路财？老子要的是这批粮！识相的，立刻滚蛋，留你们一条狗命！否则，统统喂王八！”
态度强硬，目标明确，就是粮食！
沈墨心往下沉。这绝不仅仅是劫道那么简单！很可能是隆昌号玩的手段，假借水匪之名，清除不听话的商户，吞并货物！
“公子，怎么办？”赵虎低声急问，对方人数众多，且有弓弩，硬拼凶多吉少。
沈墨脑中飞速旋转。投降？粮食被劫，张老板完蛋，他们也拿不到酬金，更可能被灭口。硬拼？胜算渺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左侧山壁半腰一处极隐蔽的岩石后，似乎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逝！那不是水匪的位置！
有人埋伏在更高处？是水匪的同伙，还是……？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划过脑海！
“好！我们走！”沈墨突然高声应道，同时对赵虎和观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放松戒备，作势欲退。
刀疤头目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挥手让手下上前接收船只。
就在几名水匪跳上粮船，注意力被船上的货物吸引的刹那——
沈墨猛地扯掉青剑上的包裹，剑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青虹！他并非攻向眼前的水匪，而是运足力气，将青剑连鞘狠狠掷向左侧山壁那处反光的位置！同时口中发出如同惊雷般的暴喝：
“上面的朋友！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这一下变起俄顷，所有人都愣住了！
刀疤头目和水匪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左侧山壁。
就连赵虎和观墨也懵了，公子这是在喊谁？
然而，奇迹发生了！
就在青剑砸在岩石上发出“铛”一声脆响的同时——
“咻！咻！咻！”
三支劲弩从左侧山壁那隐蔽处电射而出！目标并非水匪，而是——那两条横江铁索与岸边固定的铁桩连接处！
“崩！崩！”
两声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响起！粗大的铁索应声而断，沉重地砸入水中，溅起巨大浪花！
拦江索，破了！
几乎在铁索断裂的同时，右侧山壁上也传来了弓弦响动和惨叫声！似乎有隐藏的弓箭手在狙杀水匪中持弩的威胁！
水匪阵脚大乱！
“有埋伏！”
“中计了！”
“快撤！”
刀疤头目又惊又怒，他完全没料到对方还有后手，而且一出手就破了他们的拦江索！
“冲过去！”沈墨对吓呆的船老大厉声喝道。
船老大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招呼船工拼命划桨。三艘粮船趁着水匪混乱，顺着湍急的水流，险之又险地冲过了狭窄的峡谷口！
“追！给我追！杀了他们！”刀疤头目气急败坏地怒吼，指挥快舟追击。
但失去了拦江索，水流又急，快舟一时难以追上顺流而下的粮船。加之两侧山壁上不时射来的冷箭干扰，水匪的追击显得徒劳而狼狈。
粮船一路狂奔，直到将峡谷和水匪远远甩在身后，众人才敢松一口气。
张老板瘫在船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看着沈墨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的敬畏。“侠士……刚……刚才那是……”
沈墨没有回答，他走到船边，看着左侧那处已然恢复平静的山壁，眉头紧锁。
刚才那出手相助的，是谁？为何会潜伏在那里？是敌是友？
他掷出青剑，本是一场豪赌，赌那反光后的人与这伙“水匪”不是一伙，赌对方会明白他的意图。他赢了，但赢得莫名其妙，心中反而更加不安。
赵虎和观墨也是一脸困惑。
“公子，您认识山上的人？”观墨忍不住问。
沈墨缓缓摇头，弯腰捡起方才掷出、此刻已被船工捞回的青剑。剑鞘上沾了些许岩灰，冰凉依旧。
“不认识。”他沉声道，“但有人，似乎不想我们死在这里。”
他望向逐渐开阔的前方河道，三江口的轮廓依稀可见。
这次的杀局，看似度过，却仿佛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那暗中出手相助的力量，是援手，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监视？
临河镇的暗涌，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