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时间仿佛凝滞。只有众人粗重未平的喘息,和洞外沼泽风吹过枯树的呜咽,交织成一片压抑的背景音。石爷闭目靠坐在那里,如同一块风化了千百年的岩石,将所有过往与情绪都封存在那沟壑纵横的表皮之下。
沈墨没有催促,他知道有些伤口,碰不得。他默默地将水囊递给赵虎,看着他和观墨小心地给沈勇喂水,擦拭额头的虚汗。苏雨荷搂着孩子,蜷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洞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怀里的“青鸢令”和皮质卷轴沉甸甸的,那块“影”字铁牌更是冰寒刺骨。宫内的阴影,如同实质的蛛网,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石爷忽然动了。他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看沈墨,而是望着洞穴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遥远的过去。
“青鸢……”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磨砂,“他爹,叫青林。我们……一起在北雁栖长大的。”
沈墨心中一震,屏住了呼吸。赵虎等人也停下了动作,看向石爷。
“那时候,北雁栖还没这么破败。”石爷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响,“青霞先生还在,虽然总板着脸,但对我们这些小崽子……还算不错。青林那小子,天赋好,人又机灵,很得先生看重。”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呢?”沈墨轻声问,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开口。
“后来?”石爷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后来,人心就变了。有人觉得复国无望,想拿着那点‘底蕴’换个富贵前程;有人觉得先生守着钥匙不肯用,是断了大家的活路……吵吵嚷嚷,乌烟瘴气。”
他顿了顿,脸上皱纹更深了:“青林……他信先生。他觉得那秘藏是祸根,碰不得。为了这个,他跟不少人翻了脸,包括……他最好的兄弟。”
石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沈墨无法完全理解的痛楚。
“他那兄弟,叫石猛。”石爷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狞笑,“就是我。”
洞穴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石爷……就是青鸢父亲最好的兄弟?!
“您……您和青鸢的父亲……”沈墨感觉喉咙发紧。
“为了那劳什子钥匙,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梦,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记不清了。”石爷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总之,吵翻了,打了一场。我输了,被赶出了北雁栖。”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墨能想象到,那决裂必定惨烈无比。
“再后来,就听说青林夫妇出了事,死得不明不白。北雁栖也彻底散了,一把火烧了干干净。”石爷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的麻木,“青鸢那孩子……当时还小,被青霞先生秘密送走了,不知所踪。没想到……再见时,他已经成了那副鬼样子,还死在了外头……”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沈墨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这看似冷酷无情的沼泽隐士,竟有着如此曲折惨痛的过往。他与青鸢,不仅是旧识,更有杀父(或许)之仇、被逐之怨,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跨越了辈分与恩怨的复杂关联。
“那您……恨他吗?恨青鸢?”沈墨忍不住问道。
石爷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墨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恨?”他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苍凉,“恨谁?恨青林冥顽不灵?恨青霞那老鬼偏袒?还是恨我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拦住他?”他摇了摇头,“都没意思了。人死如灯灭,恩怨也早该散了。”
他睁开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沈墨脸上,带着一种审视:“那小子临死前,把令和图给了你,是把最后的指望,押在了你身上。他虽然混账,但看人的眼光,比他爹强点。”
沈墨苦笑:“可我……又能做什么?”
“活下去。”石爷言简意赅,“然后,找到那‘钥匙’,或者,毁了它。别让它落到‘影衙’或者宫里那些人手里。否则,这天下,还得乱。”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
找到,或毁掉。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皮质卷轴……”沈墨想起怀里的东西。
“那是青霞先生留下的‘水路图’的一部分。”石爷道,“不是去找秘藏,是标注了一些……前朝留下的、隐秘的水道和据点,或许能用来躲藏,或许……藏着别的什么线索。那鸢鸟钥匙,是开启某个特定据点的信物。具体是哪里,我也不知道。”
水路图?据点?这似乎为他们指明了一条具体的、可以操作的道路。
“我们……该去哪里?”沈墨看到了希望。
石爷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破损、浸着油渍的粗鞣皮纸,扔给沈墨。“这是黑水沼附近的水道图,我自己画的。顺着图上标记的‘暗流’走,能避开大部分眼线,通往沼外。出去后,往西北方向,三百里外,有个叫‘哑河口’的地方。那里……或许有你们要找的下一段‘水路’线索。”
哑河口……
沈墨小心地展开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一些只有石爷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但在一条蜿蜒的、标注为“暗流”的水线尽头,确实指向了沼泽西北方的出口。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石爷,大恩……”沈墨感激道。
“别废话。”石爷打断他,挣扎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赶紧记下路线,把图绘了。这地方不能久留,那些‘影狗’鼻子灵得很,天黑了更麻烦。”
沈墨不敢耽搁,连忙和赵虎一起,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拼命记忆皮纸上的路线和关键标记。确认记牢后,沈墨将皮纸凑到石爷重新引燃的一小簇火苗上,看着它化作灰烬。
“走吧。”石爷提起骨矛,拨开洞口垂落的水草,“我送你们到暗流入口。”
众人再次跟上他,钻出洞穴,重新踏入那片危机四伏的沼泽。有了明确的方向和石爷的引领,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在石群的边缘,一处被芦苇和怪石巧妙遮掩的水道口,石爷停下了脚步。水道不宽,水流黝黑沉静,看不出深浅。
“就是这里。顺着水走,别靠岸,水下有暗桩。”石爷指着水道,“记住,出去后,一直往西北。哑河口,找一个叫‘老鱼头’的摆渡人,就说……是黑水沼的石头让他来的。”
沈墨重重地点了点头:“石爷,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石爷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跟这片烂泥地长一块儿了。外面……没意思。”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快滚吧,别再回来了。”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石群与迷雾中,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沈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这个脾气古怪、身世成谜的老人,终究还是在最后,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沉静却暗藏凶险的水道,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同伴。
“我们走。”沈墨深吸一口沼泽冰凉的空气,率先踏入了黝黑的水中。
新的路途,在脚下展开。哑河口,老鱼头,下一段水路……
希望如同这水道尽头的微光,渺茫,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