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溪流往下，地势渐缓，两岸不再是逼仄的峭壁，换作了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连日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日头挣扎着露出惨白的脸，光线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将连日奔逃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每个人都到了极限。沈勇几乎是被赵虎和观墨拖着前行，脚在碎石滩上划出凌乱的痕迹。苏雨荷抱着孩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欲坠。连赵虎这般铁打的汉子，眼眶也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
“歇……歇会儿吧……”观墨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几乎带着哭腔，“实在……走不动了……”
沈墨自己也感觉两条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异常艰难。他看了看几乎瘫软的众人，又望了望前方依旧望不到尽头的河滩和远处朦胧的山影，点了点头。
“找个背风的地方，歇一刻钟。”
众人如蒙大赦，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挪到河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瘫倒在地，连喝水的力气都快没了。孩子似乎也累极了，在苏雨荷怀里发出微弱的、小猫般的啜泣。
沈墨靠着冰冷的岩石滑坐下来，将青剑放在手边。他掏出水囊，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渴。他闭上眼，试图将纷乱的思绪理清，但脑海中只有老妪那张布满皱纹的盲脸，和那句“很快就不安全了”的警告，如同魔咒般盘旋。
不安全……来自何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油布包的存在感异常清晰。青鸢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皮质卷轴上的符号标记，那柄刻着鸢鸟的黄铜钥匙……
他终究没能忍住，再次将油布包取出，没有展开卷轴，只是摩挲着那冰凉柔韧的皮质，和钥匙上鸢鸟展翅的纹路。这东西，是希望，也是更大的危险源头。
“公子，吃点东西吧。”赵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赵虎不知从哪儿摸出最后几块硬得像石头的肉脯，分给众人。
肉脯在嘴里需要用力撕咬，混合着唾液艰难地吞咽下去，聊胜于无。一点食物下肚，似乎唤回了几分力气。
沈墨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流上。河水清澈，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几只水黾在水面轻盈滑过，留下细碎的涟漪。
暂时的宁静，却让人心更加不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虎哑着嗓子，打破了沉默，“干粮没了，水也快喝完了。阿勇的伤不能再拖，得找地方弄点药，弄点吃的。”
沈墨何尝不知。可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能去哪里？
“顺着河走，总能遇到人烟。”他只能如此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虚弱。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警戒观望的那名护卫忽然低呼一声：“哨官，公子！你们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是在河对岸，下游不远处，一片河滩的拐弯处，几块大石后面，似乎有……烟？
不是山间常见的雾气，而是灰白色的、笔直上升的一缕细烟！
有人生火！
在这荒无人烟的河畔，发现人烟的痕迹，本该是令人振奋的事情。但经历了北雁栖的诡异和连番追杀，此刻看到这缕炊烟，众人心中升起的，首先是警惕。
“是猎户？还是……”观墨的声音带着迟疑。
赵虎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对岸。“距离不近，看不真切。但这时候在这地方生火……小心为上。”
沈墨站起身，手搭凉棚望去。那烟确实是从几块巨石后升起，袅袅婷婷，在这空旷的河滩上格外显眼。
去，还是不去？
过去，可能找到食物、药品，甚至打听到出路。
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我去看看。”沈墨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和公子一起去。”赵虎立刻道。
沈墨摇了摇头：“你留下，照看他们。我脚程快，一个人目标也小。若有不对，立刻带他们往上游林子里撤。”
赵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墨坚定的眼神，以及苏雨荷等人惶恐疲惫的脸，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公子……千万小心！”
沈墨将青剑背好，检查了一下怀中的物品，然后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向着对岸那缕引人遐思又令人不安的炊烟射去。
河水不深，仅及腰际，但水流比看起来要急，冲得他身形微晃。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下半身的衣物，寒意刺骨。他咬着牙，一步步艰难前行，目光始终锁定着对岸那几块巨石。
越来越近。
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淡淡的柴火气息，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烤食物的焦香？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是猎户在烤猎到的野味？
终于，他踏上了对岸的河滩，湿透的裤腿紧贴着皮肤，冰冷沉重。他猫着腰，借助河滩上零散的石块和枯草丛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几块巨石的背后摸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烤肉的香味更加清晰，甚至还听到了……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是人！而且似乎状态不算太好。
沈墨的心稍稍放下些许，但警惕未消。他屏住呼吸，如同狸猫般滑到最大的一块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后面望去。
只见岩石后面，一小堆篝火正在燃烧，火势不大，上面架着一条穿着树枝、烤得焦黑的鱼。火堆旁，背对着他，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沾满泥污、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打，头发用一根树枝随意挽着，露出小半截同样布满污垢的脖颈。身形看起来有些单薄，正低着头，对着火堆，肩膀随着压抑的咳嗽微微耸动。
似乎……只是个落单的、生了病的流民？或者猎户？
沈墨稍微松了口气，正犹豫着是否要出声询问。
就在这时，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一张沾满黑灰、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清秀轮廓的年轻脸庞映入沈墨眼帘。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溜圆，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如同琥珀般的浅褐色。
四目相对。
一瞬间的寂静。
那少年（看身形打扮和面容，像是个半大少年）猛地跳了起来，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抓起烤鱼，另一只手则迅速摸向放在身旁的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警惕地瞪着沈墨，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低吼：
“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