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春天，那是让老司机都发愁的季节。
俗话说七九河开，八九雁来。这三月中旬，地气一返，冻了一冬天的土路就开始翻浆了。
上面看着是干的，一脚踩下去，底下全是烂泥汤子。
猎风者工厂的大门口，三辆草绿色的解放大卡车，装得满满登登。
这是第一批赶出来的五千支成品，必须要赶在今天运到黑山县火车站，装上发往大连的货皮。
徐军穿着那件沾着泥点的旧棉袄，正在给车轮子上绑防滑链。
“二愣子，多带两根撬棍，还有那几块大厚木板都带上！这路不好走，指不定在哪就得趴窝。”
白灵拿着出货单，一脸担忧地看着那泥泞不堪的土路：
“徐大哥，这也太难走了。刚才司机老张说，这路况，平时两个小时的路，今天得走大半天。万一赶不上火车的点”
“赶不上也得赶。”
徐军紧了紧防滑链，直起腰，呼出一口白气：
“这是头一炮。要是第一批货就迟到，美国人那边的信用证就得打折扣。咱们的脸就丢到太平洋那边去了。”
他拍了拍车门：
“老张师傅！辛苦了！我在头车压阵。等到站了，我在国营饭店摆桌，烧鸡管够！”
“得嘞！有徐厂长这话，刀山火海也得闯啊！”老张一脚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队艰难地蠕动着。
出了村大概十里地，到了一个叫阎王鼻子的隘口。
这里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本来就窄，加上翻浆，路中间成了个大泥塘子。
头车刚拐过弯，老张一脚刹车踩死。
“吱嘎！”
车身猛地一晃，停住了。
徐军正在副驾驶闭目养神，差点一头撞在风挡玻璃上。
“咋了张叔？”
“前面有人拦路。”老张声音有点发颤。
徐军往外一看。
只见路中间横着几根粗木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木头后面，蹲着七八个穿着黄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一个个流里流气，手里拿着铁锹、镐把，正在那抽烟。
这是遇上车匪路霸了。
在这个年代，由于警力不足，再加上乡镇之间管辖混乱，这种在险要路段拦路收买路钱的事儿，并不新鲜。
徐军眉头微皱。
这地方平时没听说有路霸啊？这帮人面生。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脚刚落地，就陷进了半尺深的泥里。
二愣子和后面的王铁柱也拎着撬棍跑了过来，一脸的凶相：
“哥！干不干？”
徐军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
江湖事，江湖了。
能用钱和面子解决的，别动刀。一旦见了血，这批货就被扣了，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徐军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挂着笑，从兜里掏出两包这就拆封的红塔山，大步走了过去。
“各位兄弟，辛苦啊！这大冷天的在这修路呢？”
徐军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把烟递过去。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也不接烟，斜着眼看着徐军：
“少套近乎。谁修路了？这路是我们村看着的。你们这大车压坏了路，得赔钱。”
“多少？”徐军问。
“一辆车一百。三辆车三百。少一分都不行。”
三百？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块钱的年代，这是明抢。
徐军笑了笑，收回烟，自己点了一根：
“兄弟，面生啊。我也在这片地面上混了几年。不知你是跟哪位大哥混的？”
“老子跟谁混用得着告诉你？快掏钱！不然把你这车胎扎了！”胖子一挥手，身后的几个混混举起了手里的镐把。
这时候，徐军注意到，这胖子的军大衣兜里，露出了半截烟盒。
那是七星。
日本烟。
在这穷乡僻壤的黑山县，这帮连一百块钱都要明抢的土流氓，抽得起这种只有涉外商店才有的进口烟？
徐军心里瞬间亮堂了。
佐藤一雄。
这又是日本人的手笔。他们知道徐军今天发货，特意雇了这帮生面孔来恶心人，甚至想拖延时间让货发不出去。
“呵呵，抽着日本烟，干着劫道的活。”
徐军弹了弹烟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兄弟，那个给你们烟抽的日本人没告诉你，我徐军是干啥的？”
胖子脸色一变，显然被说中了心事，有些心虚地吼道：
“啥日本人？别瞎扯！老子就是收过路费的！给不给吧！”
二愣子实在忍不住了，举着撬棍就要冲。
徐军一把拦住他。
他转身冲着那辆卡车喊道：
“老张叔！把车上那个大喇叭打开！”
老张虽然不知道咋回事，但还是照做了。
“滋啦——”
电流声过后，徐军拿起了车上的喊话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前面那几个兄弟！我是徐军！”
“我不认识你们，但我认识你们村的支书，还有你们派出所的李所长！”
“今儿个这事儿，我知道是有人挑唆。我不怪你们！”
“但是！这车上拉的是省里的外贸货！是给国家挣美金的！”
“谁要是耽误了这批货，那就是破坏国家建设！这罪名，你们那个日本主子替你们扛吗？！”
徐军这一招，叫大帽子压人。
这帮土流氓平时欺负个老百姓还行，一听省里、外贸、国家建设，腿肚子先软了一半。
紧接着，徐军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
“不过，大家伙儿出来求财，也不容易。”
“木头桩子搬开，让我过去。这三百块钱，我给！”
“但这钱不是买路钱，是请兄弟们喝的酒钱！以后去靠山屯，提我徐军，好使！”
说完，徐军直接从包里掏出三十张大团结，用一块石头压在了路边的界碑上。
胖子看着那红彤彤的票子，又看了看徐军那不怒自威的架势，再想想兜里那包日本烟
日本人给的钱虽然多，但那是一次性的，而且还要担风险。
这徐军给的虽然少点，但给足了面子，还那是酒钱，不犯法。
而且徐军在这十里八乡的名声，那是真响。
“那个徐厂长是吧？”
胖子挠了挠头，把手里的镐把放下了：
“既然您说话了，那这面子我们得给。兄弟们也是一时糊涂”
“搬开！”
胖子一声令下，几个混混赶紧把路障挪开了。
徐军走过去，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压低声音：
“回去告诉那个佐藤。下次想拦我，让他自己来。别拿咱们中国爷们儿当枪使。”
胖子脸红到了脖子根，连连点头。
下午 2:00。
三辆大卡车终于有惊无险地开进了黑山县火车站货运场。
车皮早就联系好了（白灵提前打过招呼，车站调度也是熟人）。
看着一箱箱货物被装进闷罐车，徐军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二愣子！去国营饭店！”
“买十只烧鸡！再打十斤散白酒！就在这货场边上，咱们跟司机师傅们喝一口！”
初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徐军、二愣子、老张，还有几个装卸工，就坐在铁路边的枕木上。
手里撕着油汪汪的烧鸡，喝着辣嗓子的白酒。
“军子，刚才那一出，真悬啊。”
老张喝了一口酒，感叹道，“要是真动起手来，咱们这车货今天肯定走不了。”
徐军嚼着鸡腿，看着远处那一列列整装待发的火车，笑了：
“叔，这世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还得有人铺路。”
“日本人想给咱们挖坑，咱们就拿钱填上。只要车轮子转起来，啥坑都能迈过去。”
远处，汽笛长鸣。
载着五千支猎风弓把的列车，缓缓启动，驶向大连港，驶向太平洋彼岸。
那是徐军的第一枪。
也是他对日本人最响亮的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