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腊月二十八,把面发;腊月二十九,蒸馒头。
但在徐家,因为人口少,虽然有帮工,但还得给各家送礼,这发面和蒸馒头的活儿,得并在一天干完。
天还没亮。
李兰香掀开盖在缸口的棉被,一股子微酸的酵母味儿扑面而来。
借着马灯的光一看,那满满一缸的面团,已经发到了缸口,表面鼓起了一个个大大的气泡,中间还裂开了一个像笑脸似的大口子。
“军哥!快来看!”
李兰香惊喜地喊道,“这面发的,太好了!都顶被子了!”
在东北农村,过年这面发得好不好,是有说法的。
发得大,发得高,那就预示着来年的日子“发家致富,步步高升”!
徐军披着衣服进来,一看这架势,乐了:
“好兆头!看来咱家明年,还得发大财!”
发好的面,得揣碱,还得使劲揉。
这五十斤白面,是个力气活。
徐军洗净了手,挽起袖子,露出一胳膊的腱子肉。
“兰香,你兑碱水,我来揉!”
“咚!咚!咚!”
徐军这【武】(精通)的力气用在揉面上,那是大材小用,却也恰到好处。
巨大的面团在他手里像个听话的孩子,被揉得光滑细腻,劲道十足。
“碱水稍微大一点点,蒸出来的馒头才香,才开花!”
徐军凭着【厨】(精通)的感觉指挥着。
很快,王婶和张三娘也赶来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加上徐军这个主力,灶房里热闹非凡。
除了大白馒头,还要蒸花卷、糖三角、还有枣饽饽。
“起锅!”
随着第一锅馒头蒸熟,徐军猛地掀开巨大的木锅盖。
“呼——”
白色的水蒸气像蘑菇云一样腾空而起,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那种浓郁的麦香味,简直让人迷醉。
雾气散去,只见蒸屉上,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挤挤挨挨,有的顶上真的裂开了口子,像是笑开了花。
“开花了!真开花了!”
王婶一拍大腿,“这是大吉大利啊!兰香,你家这日子,以后指定是红红火火!”
馒头蒸好了,还得趁热送。
这也是规矩。
把自家新蒸的馒头送给亲朋好友、长辈恩人,叫送福。
徐军找来几个干净的柳条筐,每个筐里装上十个大馒头、十个糖三角、十个花卷,上面盖上红纸,透着股子喜庆。
“二愣子!备车!”
徐军亲自赶着爬犁,开始了年前最后一次“走动”。
第一站,老屋作坊。
李守山正守着火墙抽烟。
“大爷,给您送福来了!”
徐军把一筐馒头放在炕上,“这还有两瓶好酒,过年喝!”
李守山看着那白得像雪一样的馒头,眼圈红了:“军子大爷这辈子,就今年这年,过得最有滋味!”
第二站,鲁老头家,鲁老头为了赶工住在屯子里的临时借宿点。
“鲁师傅,这几个枣饽饽是特意给您留的!”
鲁老头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吃了东家的枣饽饽,来年咱作坊肯定早早红火!”
第三站,石大夯家。
石大夯这人实在,看着馒头就想咬一口:“东家,这馒头看着就劲道!比俺婆娘蒸的强多了!”
最后,徐军还给钱大爷、刘大伯每家送了一筐。
这一圈跑下来,徐军虽然脸冻得通红,但心里却是滚烫的。
这些馒头不值多少钱,但这一送,送出去的是尊重,收回来的是人心。
这些人,就是明年开春,徐家作坊大干一场的底子!
徐军赶着空了的爬犁往回走。
路过村东头时,正好碰见赵大山家的烟囱里冒出一股黑烟,那是烧湿柴火才会有的烟。
赵大山家的大门虽然修好了,但依然显得破败。
听说他媳妇被娘家劝回来了,毕竟还有孩子。
正在屋里骂街,因为家里连蒸馒头的白面都没有,只能蒸一锅发黑的两合面窝头。
孩子在哭着要吃糖,被赵大山一巴掌打得嗷嗷叫。
徐军听着那边的鸡飞狗跳,摇了摇头。
“人啊,路都是自己走的。”
他没有停留,鞭子一甩,枣红马欢快地跑向了那个灯火通明、香气四溢的徐家大院。
晚饭,就是这刚出锅的面食盛宴。
李兰香特意给徐军挑了一个最大的、裂口最漂亮的开花馒头。
“军哥,你先吃。”
徐军接过馒头,掰开。
那热气腾腾的白面,纹理层层叠叠,咬一口,松软香甜,带着一股子纯粹的粮食香。
再夹一筷子昨晚剩下的回锅肉和咸鸭蛋,那滋味
给个县长都不换!
“兰香,你也吃。”
徐军把一半馒头递给妻子,“这糖三角里的糖多,小心烫嘴。”
两人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就着咸菜、回锅肉,吃着自家蒸的大馒头,喝着热粥。
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喜庆的春节序曲。
“军哥。”
李兰香吃得嘴角沾了点糖渍,她舔了舔,眼神温柔如水。
“明儿个就是二十九了。”
“嗯。”
“俺把那张火狐皮给硝好了。”
李兰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张红得耀眼的皮子。
经过她的巧手缝制,已经变成了一条精致的狐皮围脖。
“你看,好看不?”
“好看。”
徐军拉过她,亲手把围脖给她围上。
火红的狐皮衬着她白皙的脸庞,在这灯光下,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是我媳妇,能不好看吗?”
李兰香羞涩地笑了,她抚摸着围脖,轻声说道:
“军哥,明天咱们把对联贴上吧。”
“好。”
徐军握住她的手。
“贴上红对联,挂上红灯笼。”
“咱们就在这新房里,等着过咱徐家真正翻身的第一个大年!”
“噼啪!”
院子里的一根木柴在寒冷中爆裂,发出一声脆响,仿佛是为这一年最后的一天敲响了晨钟。
天还没大亮,徐家大院却已经醒了。
不同于往日的忙碌,今儿个的忙,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喜庆和从容。
徐军穿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外披军大衣,手里端着一盆刚打出来的浆糊。
李兰香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几卷早就写好、晾干的大红对联。
“军哥,先贴哪儿?”
“先贴大门!门神镇宅,对联招财!”
徐军搬来梯子,站在那扇气派的老榆木大门前。
刷浆糊、展红纸、拍实诚。
动作一气呵成。
上联:青砖瓦房纳千祥
下联:神弓良才聚百财
横批:家业兴旺
这字,是徐军自己写的,虽说比不上书法大家,但那股子苍劲有力的笔锋,配上这崭新的大瓦房,看着就让人觉得——这就叫日子!这就叫奔头!
“好!真好!”
李兰香在底下看着,满眼的小星星,“军哥,咱这门脸,是全屯子最红火的!”
“那是!”
徐军跳下梯子,看着这一抹鲜艳的红色映衬着白雪,心里那叫一个敞亮。
“走!贴窗花!挂灯笼!”
贴完了对联,挂好了那两个硕大的红灯笼,徐家大院瞬间变了个样。
红红火火,喜气洋洋。
接下来,是除夕最重要的一件事——请神祭祖。
堂屋的神龛前,香烟缭绕。
徐军换上了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神情肃穆。
供桌上,摆满了硬货:
整只的贡鸡、大块的方肉、馒头山、还有那几盘水果糖和花生瓜子。
“爹,娘。”
徐军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过年了。儿子给你们拜年了。”
“咱家现在日子好了,房盖了,媳妇娶了,作坊也立起来了。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咱徐家开枝散叶,岁岁平安。”
李兰香跪在徐军身边,也磕了三个头。
“爹,娘,你们放心,俺一定把这个家操持好,让军哥没有后顾之忧。”
随着青烟袅袅升起,徐军仿佛感觉到了两道慈祥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天色擦黑,屯子里却亮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灯笼都挂上了,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炖肉的香气。
徐家新房的东屋里,那张大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这是徐军重生以来的第一顿年夜饭,只有他和李兰香两个人,但菜式之丰盛,足以让全县城的人都眼红。
凉菜四道:蒜泥白肉、五彩拉皮、炸花生米、酱肘花。
热菜八道: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锅包肉、排骨炖豆角干、溜肉段
正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血肠,底下的炭火锅子烧得正旺,汤汁翻滚,香气扑鼻。
“媳妇儿,上炕!”
徐军给李兰香倒了一杯甜滋滋的葡萄酒,自己则满上了一杯白酒。
“这一年,辛苦你了。”
徐军看着灯光下娇艳如花的妻子,眼神温柔,“从跟着我住土房,到如今住大瓦房,你受累了。”
“军哥”
李兰香眼圈一红,举起酒杯,“只要跟着你,吃糠咽菜俺也乐意。更何况”
她看着这一桌子菜,破涕为笑,“咱现在吃的,可是皇粮一样的饭!”
“干杯!”
“干!”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是冰天雪地,屋内是温暖如春。
这一刻,徐军觉得,所有的奋斗,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拼搏,都值了。
吃完饭,撤了桌子,两人并没有闲着。
按照东北习俗,年三十晚上得包饺子,这叫更岁交子。
李兰香端来面盆和馅料。
馅是猪肉酸菜的,油大,这就着蒜酱吃最解馋。
徐军负责擀皮,李兰香负责包。
“哎,军哥,这个饺子里俺包个钱。”
李兰香拿出一枚洗得干干净净的五分钱硬币,塞进一个饺子里,捏好。
“谁吃到了,明年谁就发大财!”
“行!”徐军笑着擀皮,“那我肯定能吃到,我运气好。”
“那可不一定,没准是俺呢!”李兰香俏皮地眨眨眼。
两人一边包饺子,一边听着收音机,唠着家常,时间过得飞快。
与此同时,屯子东头的破土坯房里。
赵大山裹着破被子,蜷缩在冰凉的炕上。
炉子灭了,没柴火了。
桌子上只有半盘子咸菜和几个两合面窝头。
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看着自家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别人家红灯笼的光,赵大山的心,比这冬夜还要冷。
“徐军”
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却再也生不起一丝恨意,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无力。
这就是命。
人家是龙,他是虫。
午夜12点。
“过年啦!”
徐军一把推开房门,冲进院子。
黑风也兴奋地窜了出来,围着主人撒欢。
“点!”
徐军手里拿着香头,点燃了那挂吊在杆子上的、足有五千响的大地红!
“噼里啪啦!轰!”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火光映红了徐军的脸,也映红了整个徐家大院!
在这震天的响声中,旧的一年,所有的穷困、屈辱、艰难,统统被炸得粉碎!
“八三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