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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苏老师通知我东西备齐了。
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学校清空。
那天傍晚,我背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朱砂、符纸(劣质)、一小瓶白酒、还有将军骨和清心铃。
柳应龙默默跟在我身后。
黄三爷本来也嚷嚷着要去“看热闹”,被我以“你太显眼,容易吓跑正主”为由拒绝了,答应回来分他半块桂花糕,他才不情不愿地留下,转而去骚扰隔壁赵大哥——
听说赵大哥最近在工地捡了块品相不错的玉石边角料,黄三爷惦记好几天了。
晚上的学校比白天更显空旷寂静。
苏老师在校门口把钥匙交给我,再三嘱咐小心,便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我和柳应龙进了学校,直奔西北角。
一棵新栽的小杨树苗已经种在那里,浇了水,还系了根红布条。
我把准备好的东西——
一个印着红花的新笔记本,两支带橡皮头的铅笔,一块草莓形状的橡皮,一件碎花小衬衫,还有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糖和桂花糕——整整齐齐摆在树苗下的土堆前。
然后,我用朱砂在树苗周围的地面上画了个简单的“引灵安宅”圈,不算正宗,意思到了就行。
接着,打开那瓶劣质白酒,绕着圈洒了大半瓶,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最后,我点燃三支线香,插在土堆前,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此地新建学堂,孩童读书之地,阳气昌盛,非久居之所…今有薄礼,另觅安身,勿再惊扰”之类的车轱辘话。
没有狂风大作,没有鬼影重重。
只有香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夜晚显得有些诡异。
地上的朱砂圈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暗红。
柳应龙站在我身后几步远,像根柱子,墨绿的竖瞳望着教学楼方向,忽然低声说:“她在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三楼西侧那个楼梯拐角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一道极其模糊的、小小的白色影子,一闪而过。
有反应就好。
我继续念叨,把剩下的酒全洒了,又烧了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路引”符(师父教的,据说能给迷糊的鬼魂指个方向,天知道有没有用)。
仪式持续了大概半小时。
结束时,线香刚好燃尽。
我收起东西,对着小杨树苗说了句:“东西是你的了,吃了拿了,早点去该去的地方。”
然后,招呼柳应龙:“走了。”
我们刚转身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树苗下那包芝麻糖的油纸包,不知怎么打开了,里面少了两块。
碎花小衬衫好像也被动过,衣角掀开了一点。
柳应龙很肯定地点点头:“她拿了。”
行,还算给面子。
离开学校,锁好大门。
这事就算这么了了。
至于那小姑娘以后会不会真的去投胎,或者只是换个地方溜达,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至少,短时间内,学校应该能清净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着兜里苏老师后来又塞给我的一个信封(比上次薄点,但还算有诚意),盘算着明天可以去割点肉,给老姜同志打瓶好酒,再堵堵柳应龙和黄三爷的嘴。
走到板房区附近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这片儿路灯稀疏,光线昏暗。
路过那片自建棚户区时(就是黄三爷提过的有养蛊苗婆子的地方),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还有女人的哭泣。
我本不想多事,但柳应龙却停下脚步,鼻子又抽了抽:“血味,新鲜的。”
他这么一说,我也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从棚户区深处飘来。
“去看看?”
柳应龙问我,眼神里居然有点…跃跃欲试?
这家伙对“新鲜事”的好奇心有时候也挺让人头疼。
我犹豫了一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万一真出人命…
“远远看一眼。”我说。
我们循着声音和气味,钻进狭窄脏乱的棚户区巷道。
七拐八绕,来到一个亮着昏暗灯光的窝棚前。
窝棚门开着,里面场景混乱:
一个瘦小的老太婆瘫坐在地上,嘴角带血,怀里死死抱着个黑乎乎的陶罐。
一个流里流气、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正试图去抢那罐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老不死的!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把你这破窝棚都拆了!”
旁边还有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脸上带着不耐烦。
看样子是地痞欺负孤老太。
那老太婆应该就是黄三爷说的苗婆子。
我正想着是悄悄退走还是喊一嗓子“警察来了”吓唬一下,怀里的清心铃忽然轻轻震动起来,频率急促。
同时,那苗婆子怀里的黑陶罐,盖子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一股阴冷污秽的气息从罐子缝隙里漏出来。
蛊罐?里面养着东西?
那花衬衫男人也感觉到不对劲,抢罐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抬脚就要去踹老太婆:“装神弄鬼!”
就在他脚要落下的时候,那黑陶罐的盖子“砰”地一声被顶开一条缝,一道细长的、黑红色的影子“嗖”地射出来,直奔男人面门!
男人吓得怪叫一声,猛地后退,绊倒在地。
那黑红影子在空中一扭,落在昏暗的地面上,竟是一条筷子长短、通体暗红、头顶有个肉瘤子的蜈蚣!
它昂起头,对着男人“嘶嘶”地喷着气。
旁边的女人也吓得尖叫起来。
苗婆子挣扎着坐直,眼神凶狠地盯着那对男女,嘴里念着含糊的咒语。
那红头蜈蚣随着她的声音,向前蠕动了一下,威胁意味十足。
花衬衫男人连滚爬爬地往后蹭,嘴里还在骂,但声音已经抖了:
“老妖婆!你…你等着!”
撂下狠话,拉着那吓坏的女人,狼狈不堪地跑了。
苗婆子这才松了口气,剧烈咳嗽起来,又咳出点血沫子。
她颤抖着手,对那红头蜈蚣念叨了几句,蜈蚣听话地爬回陶罐,盖子重新合上。
我躲在暗处看着,心想这苗婆子看来是真有点门道,不过也得罪了地痞,以后怕是不安宁。
正想着,那苗婆子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竟然精准地看向我们藏身的方向,嘶哑着开口:
“外面的朋友,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
被发现了?这老婆子感知还挺敏锐。
我和柳应龙对视一眼,走了出去。反正我们也没恶意。
苗婆子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柳应龙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抱紧了怀里的陶罐,警惕地问:“你们…是谁?跟刚才那两个畜生一伙的?”
“路过,听到动静。”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无害,“您没事吧?”
苗婆子打量着我们,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柳应龙,似乎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没事。你们…不是一般人。”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似乎伤得不轻。
柳应龙上前一步,伸出手。
苗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搭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
“谢谢。”
她低声道,擦了擦嘴角的血,“那俩畜生,想抢我的‘红姑’。”她拍了拍陶罐。
“红姑?”
“我养的小宝贝。”
苗婆子露出一个有点瘆人的笑容,缺了颗门牙,“防身用的。”
我点点头,没多问。
养蛊的人,脾气大多古怪,还是少打听为妙。
“他们为什么抢?”
柳应龙忽然问,问题直白得让人尴尬。
苗婆子冷笑:“听说我这罐子里的东西能卖大钱,给那些有钱人搞什么‘下降头’‘改运势’。呸!一群黑了心肝的!”
原来如此。
蛊虫在某些圈子里,确实是抢手货,尤其是效果诡异的那种。
“您一个人住这儿,不太安全。”我看了看这简陋的窝棚。
“惯了。”
苗婆子摆摆手,从角落里摸出个小布包,取出点草药叶子塞嘴里嚼着,脸色稍微好了点。
“你们…是这板房区新来的?我好像听说过,有个姓姜的小子会看事,是你?”
消息传得真快。
“是我。”我承认。
苗婆子盯着我又看了几眼,忽然说:“你身上…有股子很‘正’的煞气,还有…别的味道。有意思。”
她没深说,转而道,“今晚多谢了。我老婆子没什么钱,但这个,送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竹子编的篓子,只有鸡蛋大小,递给我:
“里面是‘醒神草’的种子,晒干磨粉,兑水喝一点,能提神醒脑,防一般的小迷障。算个谢礼。”
我接过小竹篓,入手微凉,有股淡淡的清凉草药香。
“谢谢。”
“走吧,我没事了。”
苗婆子开始赶人,“那俩畜生今晚不敢再来了。”
我们也没多留,告辞离开。
走出棚户区,柳应龙忽然说:“那蜈蚣,毒性烈,但灵性不足。不如我蜕的皮值钱。”
我:“……你的皮还能卖钱?”
柳应龙很认真地点头:“自然。柳仙蜕皮,乃祛除旧秽所生,蕴含草木精华与一丝蜕变异力。研磨入药,可解百毒,强筋骨。若炼制成法器边角,亦有辟邪宁神之效。”
他说着,还有点小骄傲地挺了挺胸,“吾上次蜕皮,乃三十年前,皮色青黑,油润光泽,品质上佳。可惜…被一只不识货的山雀叼去垫窝了。”
我想象了一下一只山雀吭哧吭哧拖着一条大蛇皮回窝的场景,有点想笑。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这蛇皮好像还真是个宝贝?
以前怎么没听他说过?
“下次蜕皮记得收好。”
我随口道,“说不定能换顿好的。”
柳应龙郑重其事地点头:“嗯。记下了。”
回到板房区,老姜同志还没睡,在昏暗的灯下补一件旧工装。
看到我们回来,抬了抬眼:“弄完了?”
“嗯。”
我把苏老师给的信封拿出来,抽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明天买点肉,再给您打点酒。”
老姜同志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缝补,但眉头似乎舒展了点。
黄三爷像道金色闪电般从床底窜出来,直接扑向我手里的油纸包——
里面是留给他的半块桂花糕。
“我的!我的!”那充满急切的声音就和抢供果似的。
我把糕点丢给他,他立刻叼着钻回床底,悉悉索索地啃起来。
柳应龙则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从书包里掏出另一包没动过的芝麻糖,扔给他:“你的。”
他接住,剥开糖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表情。
然后,很仔细地把剩下的包好,揣进怀里。
“不吃完?”我问。
“留着,明日再食。”
他一本正经,“美味,需细品。”
行吧,你高兴就好。
洗漱躺下。
铁皮屋外,板房区的夜并不宁静,远处还有电视声和隐约的麻将声。
但比起学校那种空旷的死寂,这里至少有点活人气息。
学校的事暂时了结,苗婆子那边算是个插曲。
板房区的生活,似乎正在步入一种新的、带着点荒诞和不确定性的“日常”。
滚刀肉的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麻烦挨着麻烦。
解决了旧的,新的就在路上。
不过,有地方住,有点钱赚,身边有个能打能扛但缺根弦的柳仙,有个贪吃嘴碎但消息灵通的黄大仙,还有个嘴上不说但心里惦记的老爹…
好像,也不算太糟。
我闭上眼睛,在铁皮屋顶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家夫妻又开始吵架的背景音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明天,谁知道又会有什么破事找上门呢?
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