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外,那滴着血的鲜红旗袍!
她…她也来了!就在我身后!紧贴着我!
我无法回头,无法动弹,只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夹在门内那冰冷的注视和身后那滴血的怨念之间!
胸口那枚裂开的铜钱,骤然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烧灵魂的剧痛!烫得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那裂口处,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顺着缝隙,疯狂地钻进来!
“嗬……”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带着无尽冰冷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声音,自我脑后极近的地方,幽幽地响起。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了我的耳膜!
紧接着,是布料轻微摩擦的窸窣声。鲜红的,丝绸的…在我身后无声地拂动…
我爸的身体,在这一刻,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带着极致冰寒的电流击中!
他按着我后脑勺的那只手,瞬间变得冰冷僵硬!他那双布满血丝、原本死死盯着门内黑暗的眼睛,猛地转向了我的身后!
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里面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如同看到世界末日般的、极致的震惊和…恐惧!
“红…红……”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撕裂的声音,一个破碎的音节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后面那个字,却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死死扼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到了!他终于看到了!
那个穿红旗袍的!
那个…滴着血的…身影!
就在我爸因为看到身后那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而心神剧震、瞬间失神的刹那——
“嘎吱——!”
门内那片浓稠的黑暗深处,猛地响起一声刺耳无比的金属刮擦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尖锐!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一道黑影,裹挟着浓烈的福尔马林和腐臭气息,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风,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从门内的黑暗中扑了出来!直扑向被夹在我爸腋下、动弹不得的我!
那速度太快了!
快到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只能勉强看清那僵硬扭曲的脖颈,还有那张咧开巨大弧度、带着诡异笑容、沾满暗红污迹的脸!
王叔!
或者说,是占据着王叔尸身的那个“东西”!
“九儿!!”
我爸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他猛地想转身护住我,可身体因为刚才的极度震惊和僵硬,动作慢了半拍!
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腥风已经扑面而来!
那双僵硬、青灰、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带着抓裂一切的恶毒,直直地抓向我的面门!那张咧开的、带着诡异笑容的嘴,几乎要贴上我的脸!
完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我淹没!我甚至能闻到那嘴里喷出的、混合着铁锈和内脏腐败的恶臭!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那冰冷手指抓破皮肉的剧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呼!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血腥气的阴风,猛地自我身后爆发开来!比我爸转身的动作更快!比王叔扑出的黑影更疾!
那风,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和无法抗拒的沉重怨念,如同实质般,瞬间席卷了我身前的那片空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
王叔那张带着诡异笑容、沾满污迹的脸,距离我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
那双青灰僵硬、指甲尖锐的手,离我的眼球只有毫厘之差!
他扑击的动作,他脸上凝固的恶意笑容,甚至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腐臭气息……所有的一切,都诡异地、硬生生地定格在了半空中!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珠子,里面残留的贪婪和恶意,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如同面对天敌般的极致恐惧所取代!
那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剧烈,几乎要从那玻璃珠般的眼球里爆裂出来!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种声音。
滴答。
粘稠、暗红的液体,滴落在冰冷水泥地上的声音。
自我身后传来。
一滴。又一滴。缓慢,沉重,带着令人心胆俱裂的寒意。
我被我爸死死按在怀里,看不见身后。但我爸的身体,如同被最坚硬的寒冰冻结,僵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那双瞪大到极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身后,瞳孔里倒映出的,是一片刺目的、流淌的鲜红……
还有,在那片血红之上,一张模糊的、苍白的、毫无生气的……女人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无法置信、深入骨髓的悲伤和……
某种终于被证实的、令人绝望的明悟。
时间,凝固得像松花江三九天的冰坨子。
王叔那张沾满污血、咧着诡异笑容的脸,离我的鼻尖只有韭菜叶那么宽的距离。
那股混合着铁锈和内脏腐败的恶臭,熏得我脑仁儿疼。
他那双青灰僵硬、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像十根冻硬的铁钩子,悬在我眼珠子前面,只要再往前那么一丁点儿……
可偏偏,就卡在那儿了!
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皮影戏,又像是冬天房檐下冻住的冰溜子,硬邦邦地定在半空。
只有他那双死鱼眼珠子,里头那点贪婪和恶意,“唰”地一下,全换成了最纯粹的、见了活阎王似的恐惧!
那恐惧浓得化不开,冻在他玻璃珠似的眼仁儿里,看得人后脊梁骨发毛。
“滴答…”
“滴答…”
粘稠、冰冷的液体滴落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敲在我身后的水泥地上。
每一声,都像小锤子砸在我心尖儿上。
那声音离我后脑勺太近了,近得我能感觉到一股子阴风,带着浓得呛鼻子的血腥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烂透了的老木头味儿,丝丝缕缕地往我脖领子里钻。
我爸的身体,硬得跟冻僵了的木头桩子似的,死死地把我箍在他怀里。
我整张脸都埋在他那件沾满了煤灰和汗碱的粗布工装里,啥也看不见。
可我能感觉到,他按着我后脑勺的那只大手,冷!冰得吓人!手心连点热气儿都没了!
他那粗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气声,也停了,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整个殡仪馆门口,死寂得能听见耗子嗑棺材板儿的声儿(如果有耗子敢来的话)。
老刘叔和老孙头儿那边,连抽气儿的动静都没了,估计是吓得直接闭过气去了。
只有那滴答…滴答…的声音,顽固地响着。
还有……一股更邪乎的“气儿”。
不是我身后那股子血腥阴寒,也不是门里王叔身上散出来的腐臭。
是两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凭空就冒出来了!
一股子,像大冬天里钻进空了几十年的老坟窟窿,那股子渗进骨头缝的阴冷,吸一口,肺管子都跟着哆嗦。
另一股子,更怪,像是三伏天正午的乱葬岗子,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可地上蒸腾起来的热气里,裹着的全是陈年尸骨被烤出来的、带着土腥和焦糊的燥热。
这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样让人浑身不得劲儿的“气儿”,搅合在一起,像两条看不见的毒蛇,悄没声儿地就把整个殡仪馆门口这片地界给盘踞了。
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嗬…嗬嗬…”
王叔那定在半空、离我鼻尖只有韭菜叶宽的嘴里,突然发出几声极其轻微、如同破风箱被强行拉扯的、断断续续的嘶响。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他那双死鱼眼里凝固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活物,疯狂地转动、挣扎起来!仿佛看到了比身后那滴血的红旗袍、比眼前这凝固的死亡更让他惊骇百倍的存在!
就在他这绝望嘶声发出的同时——
呼啦!
殡仪馆门口那盏本就昏黄暗淡、摇摇晃晃的白炽灯泡,毫无征兆地,“噗”一声,灭了!
不是炸,也不是闪,就是那么干脆利落地、彻底地熄灭了。好像有只看不见的大手,一把掐灭了那点可怜的光源。
黑暗,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