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黄山官邸云岫楼。
书房内。
光头背对房门,望着窗外朦胧的江景,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念珠。
他面前的书桌上,数张中南半岛的战报,正静静摊开。
每一张战报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侍从室主任林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委座,白头鹰大使沃尔特先生到了,说有紧急事务必须立刻面见。”
光头捻动念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常。
“快请。”
白头鹰驻华大使沃尔特走了进来。
他顾不上过多寒暄,甚至连礼节性的咖啡都未碰,便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急促而有力:
“委员长先生,我带来了罗斯福最紧急的请求,这是一次关乎我们共同命运的机会!”
光头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声音平稳:
“沃尔特先生请讲。”
“如今时局艰难,任何转机,我都愿意倾听。”
沃尔特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膝上,目光灼灼。
“委员长,您对朱刚烈这个恶魔在东南亚的所作所为,想必比我们更清楚。”
“马尼拉、升龙、狮城他的扩张速度与残暴程度,已经超出了人类文明的底线!”
“他的目标绝不仅仅是东南亚,一旦他消化了那里的资源,整合了力量,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是莫卧儿?还是直接掉头北上,完成他对整个华夏的统一?”
光头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正是他最深层的恐惧。
朱刚烈占据华北、华东,兵锋之盛,连倭寇都被其摧枯拉朽般击垮。
自己困守西南,虽有山川之险,但若对方真的挟席卷南洋之势,水陆并进
他不敢细想。
“总统先生和不列颠首相张伯伦阁下已经达成最坚定的共识,”
沃尔特继续道,语气充满了煽动性。
“绝不能再坐视这个东方屠夫继续膨胀!反击的时刻到了!”
“而且,就是现在!”
他压低了声音,透露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已经完成了史无前例的集结和加强!”
“三天,只需要三天,最后一批也是最关键的力量将抵达珍珠港。”
“届时,我们将拥有一支足以碾压朱刚烈海上力量的强大舰队!”
“罗斯福总统已经下令,这支舰队将在完成集结后,立刻向西太平洋进发,寻歼朱刚烈海军主力,夺回制海权!”
他观察着光头的反应,看到对方眼中闪过震惊,立刻加重了筹码。
“但这还不够!委员长先生,要彻底击败朱刚烈,需要东西两面同时施压!”
“需要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向,给予他最沉重的一击!”
“而这把致命的匕首,就握在您的手中!”
“大使先生的意思是”
“三日之后!”
“当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向西挺进,吸引刚烈绝大部分海空力量时,我们希望,您的军队能够在华中、华东乃至华北方向,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略性反攻!”
“不需要您立刻收复所有失地,但需要您全力以赴,猛烈打击朱刚烈控制区,占领关键据点,制造巨大的后方压力,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让他无法全力应对我们的海上攻势!”
光头沉默了。
内心波涛汹涌。
反攻?他何尝不想。
但以目前国军的实力、装备、士气,去主动进攻连倭寇都能击败的朱刚烈所部?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沃尔特先生,我理解盟邦的战略意图,也钦佩罗斯福总统的决心。”
“但是您或许不太了解我们面临的实际情况。”
“经过多年大战,我军疲惫,装备匮乏,尤其是重武器和空中力量,与朱刚烈所部差距悬殊。”
“主动发起大规模进攻,恐难有胜算,反而可能损失惨重,动摇根本。”
“委员长不必过虑!”
沃尔特立刻接话,他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画饼的功夫炉火纯青。
“我们完全理解贵军的困难!”
“罗斯福总统已经授权我告知您,只要您同意并执行此次东西对进的配合行动,白头鹰将立即启动紧急援助计划!”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抛出,画了一张大饼。
“第一批援助包括五百门最新式75毫米山炮、两千挺勃朗宁重机枪、五万支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以及配套的足量弹药,将通过缅黔公路,以最高优先级别,在未来一周内开始运抵!”
“这足以武装您五个最精锐的步兵师!
“第二批是空中支援!”
“我们将提供一批p-40战斗机零件和教练,帮助贵军恢复部分关键地区的空中掩护能力。”
“同时,我们连忙部署在莫卧儿方向的航空队,可以酌情对朱刚烈后方战略目标,进行远程轰炸策应!
“最后,罗斯福总统向你保证。”
“一旦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在海上取得决定性胜利,白头鹰将毫不犹豫地派遣强大的远征军舰队,携带海军陆战队,直接在华夏东部沿海,选择最有利的地点登陆!”
“与您的军队并肩作战,彻底将朱刚烈势力逐出华夏本土!”
“届时,所有的物资援助将不再是援助,而是对盟友作战的常态补给!”
这一连串的许诺,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光头心中炸开。
物资、飞机,尤其是那句“派遣舰队直接登陆协同作战”,这几乎是光头梦寐以求的场景。
借助绝对优势的西方力量,一举铲除心腹大患朱刚烈,真正统一华夏。
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政治家,巨大的诱惑之下,理智并未完全消失。
“大使先生,贵国的承诺令人振奋。”
“但是,兵者,国之大事。”
“如此大规模的反攻,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刚烈用兵诡诈,实力深不可测,万一贵国舰队行动受阻,或者我军反攻初期受挫,局面该如何应对?”
沃尔特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笑容不变,信誓旦旦:
“委员长,请您相信美利的信誉和力量!”
“我们的舰队集结是实实在在的,总统的命令是不可动摇的。”
“至于后续细节,我的武官可以和您的将领立刻开始对接,制定详尽的物资交接和作战协同时间表。”
“我们甚至可以先运送一部分武器作为定金!”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华夏地图前,用力指着东部沿海:
“委员长,请看看这片广袤的土地,它本应完全在您的治下!”
“朱刚烈不过是一个窃据神器、倒行逆施的军阀。”
“如今,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犹豫和迟疑,只会让恶魔坐大,让您的机会溜走!”
“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东西夹击,朱刚烈必然应接不暇!”
“他的战线拉得如此之长,从倭岛到东南亚,漏洞百出!”
“只要我们打出去,他的后方就会烽烟四起,他的统治就会动摇!”
“届时,不仅是我们,全世界所有饱受其威胁的国家,都会站出来响应!他已经成为全世界的公敌!”
沃尔特的言辞充满了笃定,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他巧妙地回避了具体风险,不断强调鹰方的绝对实力。
光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书房里只剩下他手中念珠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山风声。
他心中天人交战。
答应,意味着将国军的命运与白头鹰的战略深度捆绑,投入一场胜负难料的豪赌。
不答应,则可能错失这个借助外力解决朱刚烈的唯一机会,坐视对方消化东南亚后变得更加强大,最终自己恐怕也难逃被吞并的命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沃尔特耐心等待着,他知道,对方没有更好的选择。
终于,光头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仿佛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
“既是为了抗击残暴,收复国土,亦是履行同盟之义务。”
“我,同意。”
“三日之后,我国军将按约定,在指定方向发动攻势,以策应贵国海军之行动。”
沃尔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光头的手:
“委员长,您做出了一个伟大而明智的决定!”
“历史会铭记这一刻!”
“我立刻将您的决定和我们的合作意向,报告给总统!”
又商谈了一些紧急联络和初步协同的框架后,沃尔特志得意满地匆匆离去,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发往华盛顿。
书房内重归寂静。
光头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久久不语。
一直侍立在一旁,全程沉默聆听的陆军总司令顾祝同,此刻才忧心忡忡地开口:
“委座,白头鹰之言,虽则动听,然空口许诺居多,实质保障未见。”
“其舰队能否真如所言那般强大无敌?其物资能否如期足额运抵?”
“万一万一他们海上受挫,或见我陆上进攻不利,便缩了回去,届时我独自承受朱刚烈雷霆之怒,恐恐有灭顶之灾啊!”
“此非与虎谋皮乎?”
光头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部下,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悲凉。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墨三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飘忽,“你的顾虑,我岂能不知?”
“白头鹰画饼,七分虚,三分实,或许连三分都未必有。”
“他们无非是想用我们的血,去消耗朱刚烈,为他们争取时间和空间。”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雾霭,仿佛在凝视着自己和这个国家的未来:
“可是,墨三,你告诉我,我们还有选择吗?”
“不借助外力,不拼死一搏,以我如今之力,可能抵挡得住消化了南洋、整合了力量的朱刚烈吗?”
“届时,他水陆并进,南北夹击,这西南一隅,真能成为我们的避风港?”
“不,不会的。”
“那将是真正的万丈悬崖,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哪怕这希望是美夷画的饼,是毒饵,我们也必须吞下去!”
“因为这是我们唯一能看到的、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只有勇往直前,奋力一搏,把所有的力量都押上去,或许或许还能搏出一个出头之日,搏出一线生机!”
他走到顾祝同面前,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力道很重:
“这就是弱小的代价,墨三。”
“我们没有资格挑肥拣瘦,只能在刀尖上跳舞,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会割伤手,甚至把我们拖向更深的深渊。”
“但我们别无选择。传令下去吧,召集敬之、辞修他们,立刻开始筹划。”
“三日之后我们必须打出气势!。”
顾祝同望着光头那决绝而悲怆的眼神,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委座。属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