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陷落八小时后。
白宫。
惨白的荧光照亮了长条桌上铺开的巨大太平洋海图,围坐在旁的白头鹰最高决策者们,脸上个个难掩震惊和难以置信。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位于长桌一端。
他惯常的的乐观笑容消失无踪,嘴角深刻地下抿着,那双锐利的蓝灰色眼睛透过夹鼻眼镜,死死盯着海图上被重点标记的地点——
马尼拉!
他的双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在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小半缸烟蒂。
“先生们,”
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像在努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在我们开始之前,我需要最后确认一遍,我们刚刚听到的,不是一场噩梦,也不是朱刚烈间谍卑劣的假情报游戏,而是事实。”
“是吗?”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刚刚冲进来,头发凌乱的海军部长诺克斯身上。
诺克斯深吸一口气,这个以强硬着称的前海军军官,此刻脸色灰败,拿着文件夹的手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总统先生,各位,”
“所有渠道,我们驻马尼拉最后发回的残缺电报、约翰牛远东情报处的紧急通告、从马尼拉海域侥幸逃脱的塔克号商船船长的目击报告。”
“甚至是我们截获到的,朱刚烈所部明码发送的告捷电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马尼拉,于当地时间今日上午十时至十一时间,实质性陷落。”
“麦克阿瑟将军指挥的鹰军主力防线在极短时间内崩溃,具体过程尚不明确,但敌人使用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两栖登陆和空降战术。”
“科雷希多岛要塞在密集炮火下失联。”
“更严重的是”
诺克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麦克阿瑟将军本人,在撤离马尼拉前往巴丹的途中失踪。”
“上帝啊”
坐在罗斯福右手边的国务卿科德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用手捂住了额头。
这位老牌外交官,一直在试图为白头鹰在远东构筑一个稳定的联盟体系。
马尼拉的陷落,尤其是麦克阿瑟的失踪,无异于将他所有的努力搅得粉碎。
“损失!”
陆军部长史汀生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他怒目圆睁,大吼问道:
“具体损失呢?!”
“我们有多少小伙子在马尼拉战死?!”
诺克斯翻开文件夹,念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
“初步估计,驻菲陆军及陆战队地面部队约一万八千人,菲律宾陆军约八万人,目前能确认撤退至巴丹半岛或更南部岛屿的,不足十分之一。”
“重装备几乎全部损失。”
“囤积在马尼拉和克拉克等地,可供数月使用的作战物资、燃料、食品,尽数落入敌手。”
“至于海军我们在菲律宾海域的主要作战舰艇,除几艘在南方巡逻的驱逐舰幸免,包括休斯顿号重巡洋舰在内的多艘舰船,要么确认被击沉,要么在港口内被俘。”
“超过二百八十架各型飞机在地面或被摧毁,或完好无损地成了敌人的战利品。”
财政部长摩根索倒吸一口凉气。
“上帝那些飞机,那些物资价值数亿!”
“这对我们的扩军计划将是沉重打击,国会那边”
他已经在想象听证会上议员们暴怒的质询了。
“国会?”
一直沉默的罗斯福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摩根索,现在不是考虑国会拨款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是,白头鹰在西太平洋上的战略支柱,在不到一天之内,垮了!”
“我们一位上将,成了敌人的俘虏!这是极其严重的军事灾难!”
“甚至有人要为此上军事法庭,你明不明白?”
他罕见的严厉让所有人都噤声。
“总统先生,我们或许还有办法抢回马尼拉。”
说话的是海军作战部长斯塔克上将。
“目前,尼米兹上将指挥的太平洋舰队主力,包括三艘航空母舰、多艘战列舰,正在夏威夷以西海域进行例行演习。”
“目前位置大约在这。”
他的手指点在珍珠港和中途岛之间的海域。
“他们是我们现在在太平洋中部最强大的机动力量,若是”
“让他们去!”
史汀生几乎是在吼叫,他的脸色涨红。
“立刻让尼米兹的舰队全力向西,去夺回菲律宾!”
“我们必须立刻反击,给那个黄皮肤的狂妄之徒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否则,全世界都会看我们的笑话!”
“反击?用什么反击?”
陆军参谋长马歇尔上将,给史汀生泼了一盆凉水。
马歇尔站起身,走到海图前,他的手指从珍珠港一直划到马尼拉,冷静到:
“这之间超过六千海里的距离。”
“尼米兹将军的舰队需要时间集结、补给、制定详尽的作战计划。”
“而现在马尼拉至少有二十万敌军,我们的舰队在缺乏岸基航空兵保护,缺乏前沿基地补给的情况下,长途奔袭一个被敌人牢牢控制的群岛,这无异于自杀。”
“马歇尔!你这是在怯战!”史汀生怒道。
“我是在陈述军事上的现实!”
马歇尔声音高亢。
“总统先生,诸位,我们现在对朱刚烈,真正的海军和航空兵主力实力了解多少?”
“他们在马尼拉使用了多少艘航母?他们的战列舰火力如何?他们的潜艇活动范围有多大?”
“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除了知道他们非常擅长偷袭和速战速决!”
“在这种情况下,把我们硕果仅存的太平洋机动舰队主力,投入一场盲目且极度危险的远征。”
“一旦有失,整个太平洋,直到西海岸,都将向敌人敞开大门!”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头上。
作战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赫尔国务卿揉着太阳穴开口了,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马歇尔将军的谨慎是有道理的。”
“但不仅仅是军事问题。”
“总统先生,各位,马尼拉陷落的消息,此刻恐怕正在通过无线电波传遍全球。”
“伦敦、巴黎、柏林、莫斯科、满洲他们都在看着我们。”
“如果我们毫无反应,或者反应迟缓无力,我们在盟友和潜在敌人眼中的权威,将会一落千丈。”
“而且国内,”
摩根索补充道,眉头紧锁。
“媒体很快就会得到风声。”
“公众无法接受这样的惨败和羞辱,他们会要求行动,要求复仇。”
“政治压力会排山倒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罗斯福身上。
他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靠在轮椅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烟雾在他脸前缭绕。
这位领导白头鹰走出大萧条的总统,此刻正面临着任期内最严峻的危机。
良久,罗斯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愤怒已经被一种沉重的决绝所取代。
“科德尔,”
他对赫尔说,“立刻联系我们在伦敦、巴黎、海牙的大使。”
“不,你亲自和艾登、达拉第他们通话。”
“告诉他们,我们遭遇了卑鄙的偷袭和严重的挫折,但我们保卫自由世界、维护太平洋秩序的决心毫不动摇。”
“要求他们加速向远东进军,并且扩大远征军的规模。”
“亨利,”
他对史汀生说,语气缓和但不容置疑。
“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我们现在不能冲动。”
“正如马歇尔所说,没有彻底摸清楚朱刚烈的底细,就贸然进攻马尼拉,只会迎来另外一场惨败。”
“立刻与马歇尔将军一起,重新全面评估我们的陆军动员和装备计划。”
“菲律宾的损失必须用十倍的力量弥补,告诉国会们真相,告诉他们,我们现在需要的不再是援助,而是全面战争的授权和资源。”
“如果谁有异议,请他来这间屋子,看看这张地图!”
“弗兰克,哈罗德,”
他转向诺克斯和斯塔克,“太平洋舰队,是我们未来反击的绝对核心,不能再承受任何非必要的风险。”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图上檀香山的位置,“命令尼米兹将军,取消一切原定的西进行动,舰队主力立即向珍珠港集结,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首要任务是确保檀香山和本土西海岸的绝对安全。”
“同时,命令潜艇部队,加大在菲律宾周边海域的侦察力度,但严禁与敌主力进行正面交战,以收集情报为唯一目的。”
“总统!”史汀生还想争辩。
罗斯福抬手制止了他,声音斩钉截铁:
“这不是退缩,亨利。”
“这是为了更有力地回击,用单薄的拳头去打一堵未知厚度的墙是愚蠢的。”
“我们要做的是,收回拳头,调动全身的力量,然后砸碎那堵墙!”
作战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罗斯福的决策十分简单,暂避锋芒,积蓄力量,等待联军,准备一场决定性的的反击。
他不能再葫芦娃救爷爷,而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那么,对于外界,对于公众”赫尔问道。
罗斯福深吸一口气,沙哑着嗓音说道:
“先发表一份简短的总统声明,”
“内容要强硬,谴责背信弃义的袭击,哀悼我们的损失,赞扬麦克阿瑟将军和驻菲官兵的英勇。”
“同时强调白头鹰不会被这种卑鄙的行径所吓倒,我们扞卫自由与正义的决心比钢铁更坚硬,我们将会和盟友一起,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恢复太平洋的和平与秩序。”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
“先生们,我们刚刚经历了一个黑夜。”
“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去做事吧,保持最高度的机密和警惕。”
“上帝保佑白头鹰。”
众人默默起身,面色凝重地陆续离开。
每个人的肩头都仿佛压上了千斤重担。
罗斯福独自留在作战室,轮椅缓缓移到巨大的太平洋海图前。
窗外,华盛顿的夜雨依旧未停。
他的目光越过浩瀚的蓝色海洋,投向遥远的西太平洋,那片刚刚被血色和硝烟覆盖的区域。
“朱刚烈”
他低声念出这个拗口的中文名字,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入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