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子时三刻。
城墙之上,火把连天。三皇子赵祯一身戎装,按剑立于垛口前,眺望着西方夜空。那里,一团黑云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京城逼近,黑云之中隐约传来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如同千万只恶鬼在同时磨牙。
“来了。”赵祯的声音平静,但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身后,陆渊披甲而立,这位靖海侯虽年过半百,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他眯眼望着远方的黑云,沉声道:“殿下,毒蜂距城已不足五里,请殿下移步城楼暂避。”
“陆将军,将士们在前线拼命,本宫岂能后退?”赵祯摇头,语气坚定,“今日,本宫与将士们同在。”
陆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劝阻,转而喝道:“传令,火墙预备!熏烟预备!民防团各就各位!”
命令层层传下,城墙之上瞬间忙碌起来。士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桶推上垛口,民防团的青壮们则点燃了成堆的艾草、雄黄、硫磺混合物,浓烟滚滚而起,在城墙前方形成一道烟雾屏障。
这些准备,都源于半个月前的一封密信。
那时张玥刚刚受封“安宁公主”,在离京前往断魂崖前,她特意面见三皇子和陆渊,呈上了一卷关于西域毒蜂的详细报告。报告中不仅记载了血眼蜂的习性、弱点,还附上了应对之法:火攻、烟熏、特制药粉。
更关键的是,张玥推测萨鲁曼极可能利用毒蜂袭击京城,扰乱后方。她建议提前在京郊各处设立观察哨,一旦发现蜂群,立刻点燃烽火示警。
当时朝中还有大臣不以为然,认为“区区毒蜂,何足挂齿”。是三皇子力排众议,拨出内帑银两,由永宁侯府柳氏出面,联合京城各大药铺,提前制备了三千斤驱蜂药材。陆渊则调集禁军,在城墙各处储备火油、设置火墙机关。
如今看来,这一切准备,都成了救命的稻草。
黑云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其中密密麻麻的血色光点——那是血眼蜂的眼睛。蜂群铺天盖地,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遮蔽,仿佛夜幕提前降临。
“放箭!”陆渊一声令下。
数百支火箭同时射出,在城墙前方三十丈处落地,引燃了事先埋设的火油沟。轰然一声,一道三丈宽、两人高的火墙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冲在最前的蜂群撞入火墙,瞬间化为飞灰。但后面的毒蜂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竟用尸体硬生生在火墙上打开一个缺口!
“第二道火墙!点燃!”赵祯厉喝。
第二道火墙在城墙前十丈处燃起。这道火墙更厚、更高,火焰中掺杂了特制的驱蜂药粉,燃烧时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毒蜂穿过第一道火墙时已经损伤惨重,再撞上第二道火墙,成片坠落,在地上堆积成厚厚一层。
但蜂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哪怕死了成千上万,仍有数不清的毒蜂穿过两道火墙,逼近城墙。
“熏烟,最大火力!”陆渊再下命令。
城墙垛口处,数百口大铁锅被同时点燃。锅中燃烧的不是普通柴火,而是混合了艾草、雄黄、硫磺、石灰的特制熏料。浓烟滚滚而上,在城墙前方形成一道高达十余丈的烟雾屏障。
毒蜂冲入烟雾,顿时乱了阵型。它们失去了方向,在烟雾中乱撞,不少互相攻击,更多的则坠地身亡。
“成功了!”城头传来欢呼声。
但陆渊的脸色并未放松。他死死盯着烟雾深处——那里,还有一小群毒蜂在顽强向前。这些毒蜂体型更大,眼睛更红,翅膀振动时竟能吹散周围的烟雾。
“是蜂王护卫。”陆渊认出了这些毒蜂的来历,“它们的目标不是普通士兵,而是——”
他猛然转头看向赵祯:“殿下小心!”
话音未落,那一小群毒蜂突然加速,如同离弦之箭,穿过烟雾,直扑赵祯所在的位置!
“护驾!”护卫们纷纷拔刀,但毒蜂速度太快,刀光根本追不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城墙阴影中闪出。那人一身青衣,手持一柄特制的长柄铁扇,铁扇展开,扇面上布满了细密的银针。只见他手腕一抖,银针如暴雨般射出,精准地命中每一只毒蜂。
毒蜂坠地,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苏楼主?”赵祯看向来人,正是听风楼主苏红袖。
苏红袖收起铁扇,拱手道:“殿下受惊了。这些蜂王护卫的目标是军中统帅,萨鲁曼想用斩首战术制造混乱。可惜,他低估了京城的防备。”
“苏楼主怎么会在这里?”陆渊问。
“公主离京前,命听风楼密切关注京城动向。”苏红袖指向城内,“除了城墙上的防备,城内也有布置。陆将军,您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内各处街巷,都有民防团的青壮在巡逻。他们手持特制的网兜和熏烟筒,一旦发现漏网的毒蜂,立刻扑杀。更令人惊讶的是,许多百姓家门口都悬挂着药包,药包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气,正是驱蜂药材。
“永宁侯府提供的药材,已分发到各坊。”苏红袖解释道,“公主说,毒蜂之患,防大于治。只有让每个百姓都参与进来,才能真正守住京城。”
赵祯动容:“安宁公主……思虑深远。”
就在此时,城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陆渊脸色一变:“是邪教徒!他们想趁乱作乱!”
果然,城西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喊杀声。那是京城贫民聚集区,地形复杂,易于藏匿。
“陆某去处理。”陆渊拱手请命。
“将军且慢。”苏红袖拦住了他,微微一笑,“将军忘了?公主离京前,也安排了人手在城内。”
他拍了拍手。
下一刻,数十道黑影从各处屋顶跃下,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他们都是听风楼的精锐,早在数日前就潜伏在京城各处,等的就是这一刻。
城西,一条阴暗的小巷里。
十几个黑袍人正在纵火,他们想制造混乱,配合城外的毒蜂攻击。为首的正是之前在山神庙出现过的那个黑袍人——萨鲁曼的分身使者。
“动作快些!”他低喝道,“等火势一起,我们就去刺杀三皇子——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小巷两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两排黑衣人。这些人沉默如石,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的兵器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听风楼……”黑袍人咬牙,“你们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你们的计划?”苏红袖从小巷阴影中走出,手中铁扇轻摇,“因为从一开始,你们就在我们的监视之下。萨鲁曼以为他安插的人手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公主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一挥手:“拿下,留活口。”
黑衣人如狼似虎般扑上。这些黑袍人虽然精通邪术,但近身搏杀哪里是听风楼精锐的对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全部被制服。
“你们……得意不了多久……”被按在地上的黑袍使者狞笑,“大师的布置……不止这一处……京城……迟早会变成人间地狱……”
“是吗?”苏红袖蹲下身,用铁扇抬起他的下巴,“那你就好好看着,看看你口中的大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失败的。”
他起身,对黑衣人道:“押送诏狱,严加看管。记住,他们口中可能还有重要情报。”
“是!”
城西的骚乱很快平息。而在其他城区,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听风楼的情报网早已锁定了所有可疑人员,一旦他们有所动作,立刻就会被控制。
城墙之上,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蜂群在火墙和熏烟的双重打击下,损失超过九成。剩下的毒蜂失去指挥,开始四散逃离。士兵们用特制的网兜捕捉漏网之鱼,民防团则开始清理战场。
“统计伤亡。”赵祯下令。
片刻后,统计结果报上来:禁军阵亡三人,伤十二人,都是被毒蜂蛰伤后救治不及时。民防团无人死亡,轻伤三十余人。百姓方面,只有十几人被蛰伤,都已得到永宁侯府药铺的免费救治,无人死亡。
这个结果,堪称奇迹。
要知道,如果没有任何准备,任由这百万毒蜂涌入京城,一夜之间死伤上万都是保守估计。
“这都是安宁公主的功劳。”陆渊感慨道,“若非她提前预警,提前布局,今日京城必遭大劫。”
赵祯点头,望向西方:“不知断魂崖那边……情况如何了。”
话音未落,一匹快马从西门疾驰而入,马上的骑士高举令旗:“八百里加急!断魂崖大捷!安宁公主已诛杀妖人萨鲁曼,封印魔神右眼!”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
“赢了!我们赢了!”
“安宁公主万岁!”
“公主千岁千岁千岁!”
欢呼声从城墙开始,迅速蔓延到城内各处。百姓们涌上街头,奔走相告,许多人喜极而泣。这一夜,他们经历了恐惧、紧张,最终迎来了胜利的喜悦。
赵祯也松了口气,但随即想起什么:“安宁公主呢?她可安好?”
传令兵单膝跪地:“公主……力竭昏迷,但性命无碍。陆世子正护送公主回京。”
“传御医!不,本宫亲自去迎!”赵祯转身就要下城楼。
“殿下且慢。”陆渊拦住他,“殿下,您现在是监国,不宜轻易离京。迎接公主之事,交给老臣吧。”
赵祯想了想,点头:“也好。陆将军,务必确保公主安全。还有,传本宫旨意:从今日起,京城解除戒严,但各城门仍需严加盘查,防止萨鲁曼残党混入。另外,永宁侯府、靖海侯府有功,赐金帛若干。听风楼……虽非朝廷编制,但此役有功,赐‘忠义’牌匾,赏银万两。”
“殿下英明。”
陆渊领命而去。赵祯站在城头,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夜,他看到了百姓的力量,看到了团结的可贵,也看到了一个女子的智慧如何挽救了一座城。
“安宁公主……”他喃喃自语,“你究竟……还能带来多少惊喜?”
京城,永宁侯府。
柳氏一夜未眠。她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上,望着西方天空,手中紧紧握着一串佛珠。
“夫人,您去歇息吧。”侍女劝道,“公主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我知道。”柳氏点头,却不肯离开,“但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第一个看到她平安回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门房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夫人!夫人!公主回来了!陆世子护送回来的!”
柳氏手中佛珠“啪”地掉在地上。她提起裙摆,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阁楼,冲向了府门。
府门前,陆景云抱着昏迷的张玥下马。张玥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肩上的伤口已被仔细包扎过。
“玥儿……”柳氏颤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
“侯夫人放心,公主只是力竭昏迷,休养一月便能恢复。”月影在一旁解释,“断魂崖一役,公主诛杀了萨鲁曼,封印了魔神右眼,救下了被掳的百姓。她是大周的英雄。”
柳氏眼泪涌了出来:“我不要她当什么英雄……我只要她平安……”
她接过张玥,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陆景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泛起暖意。但他知道,战斗还未结束。萨鲁曼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魔神的威胁还在,张玥体内的混沌之力还在。
三个月后,遗忘绿洲,还有一场生死决战。
不过此刻,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侯夫人,公主就交给您了。”陆景云拱手,“陆某还要回宫复命。”
“世子辛苦了。”柳氏点头,“等玥儿醒了,我让她亲自去谢你。”
“不必。”陆景云看着张玥安睡的侧脸,微微一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翻身上马,向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晨光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
而京城,在这一夜的动荡后,迎来了真正的黎明。
百姓们开始清理街道,商铺陆续开门,孩童的嬉笑声重新响起。城墙上的血迹被冲洗干净,烧焦的痕迹被新土覆盖。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蜂患,只是一场噩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梦。
他们亲眼见证了毒蜂的恐怖,也亲眼见证了团结的力量。他们记住了那个提前预警、提前布局的安宁公主,记住了在城头坚守的三皇子,记住了浴血奋战的将士,记住了每一个为守护京城付出努力的人。
「月出西山照断魂,明珠归来定乾坤。
火墙烟熏退蜂患,公主威名震乾坤。
三皇子爷城头站,陆家将军守国门。
听风楼里藏侠客,永宁侯府济世人。
太平本是英雄定,不见英雄享太平。
这首歌谣,将会传唱很久很久。
而故事的主角,此刻正在永宁侯府的闺房中,安静地睡着。
她的梦中,有母亲温柔的笑脸,有哥哥解脱的身影,有陆景云坚定的眼神,还有……一片广袤的西域沙漠,一座古老的绿洲,一场即将到来的最终对决。
但此刻,她只需要休息。
因为醒来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