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嫔是酉时三刻到的永寿宫。
林微端坐在正殿上首,春桃与张嬷嬷侍立两侧。殿内只点了半数宫灯,光线半明半暗,将她脸上的神情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外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廊下的灯火,只能看清轮廓——瘦了些,却依旧娉婷。
“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声音娇柔婉转,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依旧甜得能滴出蜜来。
林微抬眼望去。丽嫔穿着一身水红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几支赤金点翠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唇色的苍白。她跪在那里,姿态恭顺,低垂的眼睫却在烛火下微微颤动。
“起来吧。”林微淡淡道,“一路辛苦了。”
丽嫔起身,却仍垂着头:“谢娘娘体恤。臣妾本该早些回来,只是路上又病了一场,耽搁了些时日。”
“身子可大好了?”
“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丽嫔终于抬眼,目光与林微对上,“听闻娘娘近日协理六宫,事事妥帖,臣妾心中敬佩。皇上南巡时,多亏有娘娘坐镇后宫,才免去许多风波。”
这话说得漂亮,却字字带刺。林微听得出其中的试探——你在皇上离京时做了什么?太后倒台,崔家失势,与你是否有关?
“本宫不过是尽本分。”林微不动声色,“倒是丽嫔,你随驾南巡,一路伺候皇上,才是真的辛苦。”
丽嫔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能伺候皇上,是臣妾的福分。只是……臣妾福薄,一路上病病歪歪,非但没帮上什么忙,反倒让皇上操心。”
两人你来我往,看似寻常寒暄,实则暗藏机锋。殿内气氛微妙,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最终还是林微先转了话题:“你既回来了,便好生歇着。钟粹宫本宫已让人重新收拾过,一应用度都会按嫔位供给。若缺什么,只管开口。”
“谢娘娘恩典。”丽嫔福了福身,“只是……臣妾离宫多日,许多规矩都生疏了。往后还需娘娘多多提点。”
“这是自然。”林微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拨着浮叶,“后宫如今不比从前,有些规矩……确实该立起来了。”
她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后凤体违和,需长期静养。从今往后,各宫妃嫔晨昏定省,改至永寿宫。每月初一、十五,本宫会召集众人,训导宫规,处置宫务。你可听明白了?”
丽嫔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笑容:“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林微放下茶盏,“时辰不早了,你一路劳累,回去歇着吧。明日不必来请安,后日……再来不迟。”
这是逐客令了。丽嫔咬了咬唇,终是行礼告退:“臣妾告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林微眸光微沉。丽嫔变了。那个曾经娇憨明媚、眼中写满野心的女子,如今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藏锋。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娘娘,”张嬷嬷低声道,“丽嫔这次回来,怕是来者不善。”
“本宫知道。”林微站起身,“让冯三娘悄悄盯着钟粹宫,看她与哪些人来往,又做些什么。记住,要隐秘。”
“是。”
林微走到殿外。暮色已深,夏夜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靛蓝色,几颗疏星点缀其间。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拂过脸颊,却拂不去心头沉甸甸的预感。
丽嫔的归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注定要激起涟漪。而她,必须在这涟漪扩散之前,掌控局面。
接下来的两日,后宫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丽嫔果然“安分”,整日闭门不出,只在钟粹宫内走动。但她宫中的人却活跃起来——贴身宫女频繁往来于各宫之间,说是送些南边带回来的土仪;管事太监也常往内务府跑,说是要添置些东西。
冯三娘暗中盯着,每日来报。林微听着,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丽嫔这是在重建人脉,打探消息。她要知道,在她离宫的这段时间里,后宫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得了势,谁失了势,谁……可以拉拢。
第三日,各宫妃嫔按例来永寿宫请安。
这是丽嫔回宫后第一次正式露面。她依旧穿着水红的宫装,只是颜色淡了些,妆容也素净了许多。见到林微,她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态度比那日更加谦卑。
惠贵妃与和贵妃也到了。和贵妃腹部已显怀,穿着宽松的宫装,由宫女搀扶着坐下。惠贵妃则与几位低位妃嫔说着话,神色如常。
林微端坐上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来的妃嫔比往日多了几位,连一些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也都来了——都想看看,皇贵妃如何处置这位刚回宫的、背景复杂的丽嫔。
“都坐吧。”林微开口,声音清亮,“今日召集诸位,一是循例请安,二是有几件事要交代。”
众人落座,屏息静听。
“第一件,”林微缓缓道,“太后静养慈宁宫,太医嘱咐需绝对安静。往后各宫妃嫔无事不得前往打扰,若有要事,需先报本宫知晓,由本宫代为转达。”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在彻底切断后宫与太后的联系。从此,慈宁宫真正成为一座孤岛。
丽嫔垂着眼,手指却微微收紧。
“第二件,”林微继续道,“后宫用度,从本月起重新核定。各宫份例按品阶、人口、实际需求发放,不得虚报冒领。内务府每月账目,需经本宫审核。若有贪墨舞弊者,严惩不贷。”
几位平日里手脚不干净的妃嫔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去。
“第三件,”林微目光落在丽嫔身上,“丽嫔离宫多日,对如今的后宫规矩恐怕生疏了。从明日起,每日辰时至巳时,你到永寿宫来,本宫亲自教导你宫规礼仪,为期一月。”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看向丽嫔——皇贵妃这是要当众敲打她,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丽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愤怒,却很快压了下去。她起身,福身行礼:“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声音平静,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林微看着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警惕。丽嫔能忍到这份上,要么是真的认命了,要么……是在等待时机。
“好了,”她挥挥手,“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妃嫔们依次告退。惠贵妃与和贵妃留到最后,惠贵妃低声道:“妹妹这一手,高明。”
“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林微淡淡道,“丽嫔若真安分,本宫自然不会为难她。”
“就怕……她安分不了。”和贵妃抚着腹部,忧心忡忡,“臣妾听说,她回宫那日,她父亲兵部侍郎便递了折子,为崔家求情。”
林微心头一跳:“皇上如何处置?”
“驳回了,还申饬了一番。”惠贵妃接话道,“如今朝堂上,谁还敢为崔家说话?丽嫔父亲这是……昏了头了。”
不,不是昏头。林微心中冷笑。兵部侍郎这是在试探,试探皇帝对崔家的态度,也是在为女儿铺路——若皇帝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那丽嫔在后宫的日子,怕是真的难过了。
送走两人,林微独自在正殿坐了许久。丽嫔的事,比她想象的更复杂。兵部侍郎的举动,说明崔家虽倒,余威犹在。那些与崔家盘根错节的势力,不会轻易放弃。
而她,站在这个位置上,注定要成为众矢之的。
“娘娘,”春桃轻声提醒,“该用午膳了。”
林微回过神,起身往暖阁去。霁儿已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此刻正扶着桌子,伸着小手去够桌上的玉兔子。见到她,立刻咧开嘴笑,张开手臂要抱。
“霁儿乖。”林微抱起儿子,感觉那沉甸甸的分量,心中一片柔软。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这个孩子在,她便有无尽的勇气。
午膳后,林微小憩了片刻。醒来时,张嬷嬷正在外间低声吩咐着什么。见她醒了,忙进来禀报:“娘娘,钟粹宫那边……有动静了。”
“说。”
“丽嫔午后去了御花园,在荷塘边坐了许久。”张嬷嬷道,“冯三娘远远看着,见她对着荷花发呆,后来……还掉了泪。”
哭了?林微蹙眉。丽嫔那样骄傲的人,会在人前落泪?
“可有人看见?”
“只有两个洒扫的宫女路过,丽嫔立刻背过身去了。”张嬷嬷顿了顿,“还有……她走后,冯三娘在荷塘边的石凳下,发现了这个。”
她递上一方丝帕。帕子是上好的杭绸,角上绣着一朵莲花,针脚细密,是丽嫔惯用的样式。帕子湿了大半,不知是泪水,还是……荷塘的水?
林微接过帕子,仔细端详。莲花绣得精致,可花瓣处却有几处针脚凌乱,像是绣的时候手在发抖。帕子上有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味道。
“收起来。”她将帕子还给张嬷嬷,“继续盯着。”
“是。”
林微走到窗边。午后阳光正好,庭院里的茉莉开得越发繁盛,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几只蝴蝶在花间翩跹,无忧无虑。
可这深宫之中,谁又能真正无忧?
丽嫔的泪,是悔恨?是恐惧?还是……在演戏?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从今往后,她与丽嫔之间,再无转圜余地。不是她压住丽嫔,就是丽嫔掀翻她。
而这场争斗,才刚刚开始。
翌日辰时,丽嫔准时来到永寿宫。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脂粉未施,脸色却比昨日好了些。见到林微,她恭恭敬敬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起来吧。”林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女诫》,“今日起,你便在此抄写宫规。每日十遍,抄完给本宫过目。”
丽嫔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却很快掩饰过去:“是。”
她走到一旁的小几前坐下,春桃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丽嫔提起笔,蘸了墨,开始抄写。她的字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
林微也不看她,自顾自处理宫务。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一个时辰后,丽嫔抄完了十遍。她起身,将抄好的纸张呈给林微。
林微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无一错漏,连标点都一丝不苟。她抬眼看向丽嫔:“抄得不错。只是……抄写宫规,不止要字好,更要心到。你可明白其中深意?”
丽嫔垂眸:“臣妾明白。宫规森严,意在约束言行,规范举止。臣妾定当谨记于心,身体力行。”
“明白就好。”林微将纸张放下,“明日继续。”
“是。”
丽嫔退下后,林微看着那叠抄好的宫规,心中并无轻松之感。丽嫔太顺从了,顺从得不真实。以她的性子,被如此折辱,不该如此平静。
她在等什么?还是在谋划什么?
“娘娘,”张嬷嬷进来,“和贵妃那边……出事了。”
林微心头一紧:“怎么了?”
“方才宜春宫来报,说和贵妃午膳后忽然腹痛,太医诊过,说是……是吃了寒凉之物。”张嬷嬷脸色发白,“可和贵妃的饮食一向小心,每道菜都要试过才用……”
“现在如何?”
“太医已施针用药,暂时稳住了。但……但胎儿能否保住,还不好说。”
林微霍然起身:“去宜春宫!”
轿辇一路疾行。到宜春宫时,太医正从内室出来,见到林微,连忙行礼。
“和贵妃如何?”林微急声问。
“回娘娘,贵妃娘娘已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太医低声道,“胎儿……暂时保住了,但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出岔子。”
林微松了口气,随即脸色沉下来:“查出是什么寒凉之物了吗?”
太医摇头:“贵妃娘娘午膳用的都是温补之物,并无寒凉。臣查验了所有食材、餐具,也都无异样。这寒凉……来得蹊跷。”
林微走进内室。和贵妃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见到她,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林微按住她,“怎么回事?你今日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和贵妃虚弱地摇头:“臣妾……臣妾今日的饮食与往日无异。只是……只是午膳后,丽嫔来过,送了一盒南边带回来的糕点。臣妾只尝了一块,便觉得不妥……”
丽嫔!林微眼中寒光一闪。
“糕点呢?”
“还在桌上……臣妾只吃了一块,便腹痛不止,剩下的不敢再动。”
林微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颜色金黄,香气扑鼻。她取出一块,仔细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并无异样。
“太医验过了吗?”
“验过了,无毒。”太医道,“可贵妃娘娘的脉象,确实是寒凉入侵……”
林微沉默片刻,忽然问:“丽嫔来时,可还带了别的?或是……碰了什么东西?”
和贵妃的贴身宫女想了想,道:“丽嫔娘娘来时,带了一束荷花,说是御花园新开的,送来给贵妃娘娘赏玩。那花……就插在窗边的花瓶里。”
林微走到窗边。青瓷花瓶里,几支荷花亭亭玉立,花瓣粉嫩,莲叶碧绿,煞是好看。她俯身细看,忽然发现——荷花茎秆上,附着几颗细小的、透明的水珠,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太医,”她唤道,“验验这水。”
太医取来银针,刺入水珠中。片刻后,银针尖端泛起淡淡的青色。
“是……是寒潭水!”太医惊呼,“这种水极寒,孕妇沾了,轻则腹痛,重则流产!这荷花……定是在寒潭中浸泡过!”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了——丽嫔送来的不是花,是毒!
林微脸色冰冷。她转身,对张嬷嬷道:“去钟粹宫,将丽嫔带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询。”
“是!”
她看向榻上的和贵妃,声音放柔:“你好生歇着,本宫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和贵妃眼中含泪:“谢娘娘……臣妾……臣妾只是怕……”
“别怕。”林微握住她的手,“有本宫在,谁也伤不了你和孩子。”
窗外,夏日阳光炽烈,蝉鸣聒噪。
可林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丽嫔……终究还是出手了。
而她,必须接招。
(第五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