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黎明之前(1 / 1)

暴雨下了一夜,黎明时分才渐渐停歇。天空是那种暴雨洗刷后的灰白色,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血腥味。

永寿宫内外一片狼藉。昨夜刺客留下的血迹虽已清理,但刀剑劈砍的痕迹还在廊柱上、窗棂上,触目惊心。冯三娘和周娘子都已包扎妥当,虽伤势不轻,却坚持不肯休息,一左一右守在暖阁门口,眼神锐利如鹰。

林微一夜未眠。她换上了那身深蓝色常服,金丝软甲贴身穿着,长发挽成简洁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掩去眼下的青黑,却掩不住眼中的血丝。

霁儿也醒得早,许是昨夜受了惊吓,今日格外安静,只紧紧抓着林微的衣襟,小脸埋在她肩头,不肯抬头看人。

“娘娘,”张嬷嬷端着早膳进来,声音发哑,“您多少用些,今日……怕是没工夫用膳了。”

林微看着托盘里的清粥小菜,毫无胃口,但还是接过粥碗,强迫自己喝了几口。粥是温的,滑过喉咙,却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

“惠贵妃那边如何?”她问。

“惠贵妃娘娘已派人传话,说景仁宫一切就绪。她已按娘娘的吩咐,将几位低位妃嫔安置在偏殿,派了可靠的人保护。”张嬷嬷低声道,“和妃娘娘那边……孙太医守了一夜,胎象暂时稳住,但人还昏迷着。”

林微点点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辰时初刻,慈宁宫派人来催请。来的是昨日那个翡翠,今日她规矩了许多,行了全礼,语气也恭敬了:“皇贵妃娘娘,太后已在慈宁宫正殿等候,请娘娘移步。”

“知道了。”林微站起身,将霁儿交给周娘子,“好生照看小殿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永寿宫。”

“娘娘!”周娘子急声道,“您真要去?昨夜才……”

“必须去。”林微打断她,声音平静,“我不去,她便有理由来永寿宫‘请’我。到时,场面更难控制。”

她走到暖阁,俯身亲了亲霁儿的脸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指,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涌出大颗的泪珠。

“娘……不走……”含糊的童音,像一把刀扎在林微心上。

她鼻子一酸,强忍着泪,轻轻掰开霁儿的手:“霁儿乖,娘很快就回来。”

转身时,眼泪终于掉下来,被她迅速擦去。再抬头,脸上已恢复了皇贵妃应有的冷静与威严。

“走吧。”

轿辇已在永寿宫外等候。林微上了轿,张嬷嬷和春桃随侍左右。冯三娘坚持要跟去,被林微严令留在永寿宫保护霁儿。

“若我回不来,”她最后对冯三娘说,“按昨晚说的做。”

“娘娘……”冯三娘哽咽。

林微放下轿帘,不再看她。

轿辇行在湿漉漉的宫道上,沿途的侍卫比往日多了一倍,且都是生面孔。他们身着京营服饰,腰挎长刀,眼神冷漠,见到皇贵妃的仪仗也不跪拜,只微微侧身让路。

张嬷嬷看得心惊,低声道:“娘娘,这……”

“不必多言。”林微在轿内平静道。

她知道,太后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调京营兵马入宫,控制宫禁,架空原有的侍卫系统——这是要逼宫的架势。

只是,太后逼的是谁?是她这个皇贵妃,还是……远在江南的皇帝?

慈宁宫到了。

今日的慈宁宫与往日大不相同。宫门外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侍卫,殿前的广场上已搭起了祭坛,黄幡飘扬,香烛缭绕。各宫妃嫔都已到了,按品阶站立,个个神情惶恐,垂首不语。

林微下了轿,目光扫过众人。惠贵妃站在妃嫔首位,见到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和妃的位置空着,她仍昏迷未醒。丽嫔也不在——她还在江南。

“皇贵妃娘娘到——”太监高声唱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微。有担忧的,有恐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麻木的。林微目不斜视,缓步走向正殿。

正殿内,太后端坐凤座,身着朝服,头戴九凤冠,神情肃穆。容嬷嬷侍立一旁,脸色苍白如纸。两侧站着几位宗室老王妃和命妇,都是太后一党。

“臣妾给太后请安。”林微依礼跪拜。

太后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平身。皇贵妃今日来得迟了。”

“昨夜永寿宫遭贼人袭击,臣妾处理善后,耽搁了些时辰。”林微站起身,平静道,“太后可曾听闻?宫中竟有贼人敢行刺皇贵妃,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凝。几位老王妃面面相觑,命妇们更是吓得低下头。

太后脸色微沉:“竟有此事?哀家为何不知?”

“许是贼人动作太快,来不及禀报。”林微淡淡道,“不过臣妾已命人彻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有火星迸溅。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恢复平静:“今日召各宫前来,一为听训,整肃宫纪;二为祭天,祈求皇上南巡平安,国泰民安。皇贵妃既已到了,便开始吧。”

她站起身,走向殿外祭坛。众人跟随。

祭坛高三丈,共九级台阶,象征九五之尊。坛上设香案,供奉天地牌位。钦天监监正已候在坛下,见太后驾临,连忙跪拜。

“吉时将至,请太后登坛主祭。”监正高声道。

太后颔首,正要迈步,林微忽然开口:“太后且慢。”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按祖制,祭天乃天子之礼。”林微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太后虽尊,终究是女眷,代行祭天之礼,恐有不妥。”

太后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眼中寒光乍现:“皇贵妃这是在质疑哀家?”

“臣妾不敢。”林微垂首,语气却依旧坚定,“只是祖宗规矩不可废。皇上虽南巡在外,但祭天大事,当由宗室亲王代行,或是……等皇上回銮再行不迟。”

“皇上回銮?”太后冷笑一声,“江南路远,归期未定。而天时不等人,今日乃是百年难遇的吉日,错过今日,恐对国运不利。皇贵妃难道要为一己之见,误了国家大事?”

这话已是在扣大帽子。林微却不惧,抬眼直视太后:“太后所言极是。只是……臣妾斗胆问一句:太后今日祭天,是为皇上祈福,还是……另有所图?”

“放肆!”容嬷嬷厉声喝道,“皇贵妃怎敢对太后如此说话!”

“容嬷嬷,”林微看向她,目光如刀,“你一个奴才,也敢在本宫面前大呼小叫?看来太后身边的人是该好生管教了。”

容嬷嬷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太后盯着林微,忽然笑了:“好,好一个皇贵妃。哀家倒要看看,今日谁能拦得住这祭天大典!”

她转身,继续走向祭坛。两侧侍卫上前一步,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林微知道,硬拦是拦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太后既执意祭天,臣妾不敢阻拦。只是……祭天之前,臣妾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后。”

太后已走到祭坛第三级台阶,闻言停下脚步,却不回头:“何事?”

“臣妾近日翻阅旧档,发现八年前,德妃所出皇子夭折一事,颇有蹊跷。”林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时负责接生的稳婆三人,两人‘意外’身亡,一人‘疯癫’出宫。而德妃宫中管事嬷嬷周喜家的,也在事发后‘病故’。太后可还记得此事?”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声都似乎停了。

太后缓缓转过身,脸上毫无表情:“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若是寻常夭折,自然是陈年旧事。”林微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札,“可德妃临终前,留下这本手札,上面记载了一些……令人震惊的内容。”

她翻开手札,朗声念道:“‘腊月十八,崔嬷嬷送来点心,说是太后赏赐。妾身感激涕零,却不知点心有毒。当夜腹痛如绞,太医说是误食寒凉之物……’”

“住口!”太后厉声打断,“德妃疯癫多年,所言岂可尽信?皇贵妃拿一本疯子的手札来污蔑哀家,是何居心?”

“是不是污蔑,太后心里清楚。”林微收起手札,又取出几页纸,“这是当年太医院的脉案抄本。德妃皇子夭折那日,脉象记载是‘突发惊厥,窒息而亡’。可孙稳婆的女儿却说,她母亲临终前清醒了片刻,说……那孩子是被捂死的。”

“一派胡言!”太后脸色铁青,“皇贵妃,你今日是铁了心要搅乱这祭天大典了?”

“臣妾不敢。”林微直视着她,“臣妾只是觉得,有些事,该让天下人知道。比如……八年前皇子的死,比如……贤妃案的真相,比如……近日永寿宫屡遭袭击,和妃险些流产……”

她每说一句,太后的脸色就白一分。周围妃嫔命妇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立刻消失。

“够了!”太后终于失控,厉声道,“来人!皇贵妃妖言惑众,扰乱祭典,给哀家拿下!”

两侧侍卫应声上前。就在这时,惠贵妃忽然站出来,挡在林微身前:“谁敢!”

她身后,景仁宫的护卫也拔刀相向。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惠贵妃,你也要反?”太后死死盯着她。

“臣妾不敢。”惠贵妃声音颤抖,却依旧挺直脊背,“臣妾只是觉得……皇贵妃所言,不无道理。有些事,是该查个清楚。”

“好,好得很。”太后气极反笑,“看来你们是串通好了,要逼宫造反了!”

“造反的是谁,太后心里清楚。”林微冷冷道,“调京营兵马入宫,控制宫禁,私自祭天……这些,哪一件不是死罪?”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太后今日若执意祭天,便是承认有不臣之心!届时,天下人如何看?史书如何写?崔家……又当如何自处?”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太后心上。她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容嬷嬷急忙扶住她。

就在这时,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凄厉:“太后!太后!不好了!皇上……皇上回銮了!已到宫门外!”

“什么?!”太后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祭坛台阶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皇上回銮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林微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终于回来了!

“不可能……”太后喃喃道,“江南路远,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

“太后忘了吗?”林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皇上南巡,走的是水路。若日夜兼程,顺风顺水……今日回銮,并非不可能。”

她早就计算过时间。那封密信送出后,若皇帝立刻回程,日夜不休,正该是今日抵达。所以她赌,赌皇帝会回来,赌他不会坐视后宫生变。

她赌赢了。

宫门外,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还有……皇帝威严的声音:

“太后何在?皇贵妃何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皇帝宇文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大步走进广场。他身后跟着数百禁军,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太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目光扫过祭坛,扫过剑拔弩张的侍卫,最后落在林微身上。他看到她眼中的泪光,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也看到她挺直的脊梁。

“臣妾给皇上请安。”林微缓缓跪下,声音哽咽。

“平身。”皇帝上前,亲手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太后,“母后,这是何意?”

太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容嬷嬷噗通跪下,连连磕头:“皇上!皇上饶命!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唆使太后……”

“住口!”太后终于找回声音,厉声打断她。她看着皇帝,眼中涌出泪来,“皇帝……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儿臣若再不回来,这后宫,怕是要变天了。”皇帝声音冰冷,“京营兵马为何入宫?祭坛为何而设?母后……可否给儿臣一个解释?”

太后浑身颤抖,忽然眼前一黑,向后倒去。容嬷嬷惊呼一声,连忙扶住。

“太后!” “太后凤体违和,快传太医!”

场面顿时混乱。皇帝冷冷看着,不发一言。待太医将太后扶下去,他才转身,看向那些京营侍卫:

“缴械,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禁军应声上前。京营侍卫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反抗,纷纷放下武器。

一场逼宫闹剧,就这样仓促收场。

皇帝这才看向林微,声音柔和了些:“皇贵妃受惊了。”

“臣妾……无碍。”林微强撑着,“只是霁儿……”

“朕已派人去永寿宫接他。”皇帝道,“你先回宫歇息,这里……交给朕。”

林微点点头,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晃。皇帝伸手扶住她,触手冰凉。

“春桃,扶皇贵妃回去。”他吩咐道,又低声对林微说,“好好休息,晚些……朕去看你和霁儿。”

林微眼眶一热,点了点头,在春桃和张嬷嬷的搀扶下离开。

走出慈宁宫时,天边云层散开,一缕阳光穿透云隙,洒在湿漉漉的宫道上,泛起粼粼金光。

暴雨终于过去,天……晴了。

回到永寿宫,霁儿正被周娘子抱着在庭院里张望。见到林微,他立刻张开手臂,哇哇大哭。

林微接过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终于决堤。

“没事了……没事了……娘亲在……”

冯三娘和周娘子也红了眼眶。张嬷嬷更是老泪纵横,连连念佛。

这一场生死劫,终于过去了。

晚些时候,皇帝果然来了。他已换下戎装,穿着常服,神色疲惫,眼中却有释然。

“朕都知道了。”他看着林微,目光复杂,“德妃的手札,贤妃案的真相,太后的所作所为……朕都知道了。”

林微垂眸:“臣妾……擅自做主,请皇上责罚。”

“你何罪之有?”皇帝轻叹一声,“若非你,朕还不知道,这后宫已糜烂至此。朕的母后……竟做出这等事。”

他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的霁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颊。

“霁儿没事吧?”

“受了些惊吓,但无大碍。”林微低声道。

“那就好。”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太后……突发急病,需静养。从今日起,慈宁宫闭宫,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

这是要软禁太后了。林微心中了然,却不知该说什么。

“崔家那边,朕也会处置。”皇帝继续道,“至于后宫……皇贵妃听旨。”

林微连忙跪下。

“太后凤体违和,需长期静养。后宫诸事,由皇贵妃全权处置,位同副后,无需请示慈宁宫。”皇帝声音沉稳,“另,皇长子宇文霁,聪慧仁孝,深得朕心。待其年满三岁,便入尚书房读书,由朕亲自教导。”

这是极大的恩典,也是明确的信号——霁儿的地位,稳了。

“臣妾……谢皇上隆恩。”林微叩首,声音哽咽。

皇帝扶起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低声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只这一句,便让林微所有的委屈、恐惧、疲惫都涌了上来。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好好歇着。”皇帝拍了拍她的手,“朕还要去处理前朝的事。晚些……再来看你们。”

送走皇帝,林微独自站在廊下。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将那几株饱经风雨的海棠花染得通红。

春桃走过来,轻声道:“娘娘,惠贵妃娘娘派人来问安,说一切都好,让您放心。”

“和妃那边呢?”

“孙太医说,胎象已稳,人虽还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林微点点头。一切都好,一切……都过去了。

她走到海棠花前,伸手轻轻触碰那娇嫩的花瓣。经历了昨夜的暴雨摧残,这些花却依旧倔强地盛开着,甚至比往日更加鲜艳。

就像这深宫中的女子,看似柔弱,却在风雨中学会了坚韧,学会了生存。

“娘娘,”张嬷嬷走过来,眼中含泪,“老奴……老奴真是……真是……”

“嬷嬷,都过去了。”林微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我们会好好的。”

“是……是……”张嬷嬷抹着眼泪,“小殿下也会好好的,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林微望向暖阁。霁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嘴嘟囔着,不知在说什么梦话。

她笑了,眼中却涌出泪来。

这一路走来,千难万险,如履薄冰。

但终于,她护住了她的孩子,也为自己挣出了一片天。

九重春色,虽经料峭寒风,终究……还是来了。

(第三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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