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南巡的旨意,在二月初十正式明发。圣驾定于二月二十启程,随驾名单上,赫然列着丽嫔、安嫔等三位新近有宠的低位妃嫔,以及几位年轻体健的宗室子弟。而后宫留守、暂代宫务之责,则落在了惠贵妃肩上。皇帝特旨:一应宫务,惠贵妃可先行处置,大事则需与皇贵妃商议后,报慈宁宫知晓。
这道安排,看似将林微放在了与惠贵妃并列的位置,实则微妙。商议权而非决定权,且最终需报太后——这既是分权制衡,也是某种不言而喻的警示。
旨意下达那日,惠贵妃亲自来永寿宫商议。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笑容温婉依旧,眼底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慎重。
“妹妹也瞧见了,皇上这是将一副重担交给了我们。”惠贵妃抿了口茶,轻叹道,“丽嫔她们随驾南巡,这一路山水迢迢,朝夕相处……待圣驾回銮,后宫格局怕是又要变一变了。”
林微将一碟新制的梅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姐姐何必忧心。丽嫔年轻活泼,能伴驾为皇上解闷,也是她的福气。至于宫务,姐姐协理多年,诸事娴熟,有姐姐掌总,妹妹从旁协助,想来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惠贵妃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妹妹难道真不明白?皇上将你我推至台前,太后那边……又一直态度不明。霁儿前些日子的事,虽压下去了,可那背后……”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微如何不明白。皇帝离京,太后坐镇,她和惠贵妃被推到风口浪尖。这既是机会,也是陷阱。做得好,是分内之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姐姐,”林微放下茶盏,声音平静,“皇上既要我们管着这后宫,我们便尽心尽力管好。至于其他……多想无益,唯有步步谨慎,事事留痕。”
惠贵妃闻言,深深看了林微一眼,似乎在揣度她话中深意,最终点了点头:“妹妹说得是。那往后,便要多劳妹妹费心了。我已命人将各宫份例、人员名册、往来账目都整理了一份副本,稍后便送来永寿宫。大事小情,你我及时通气。”
“有劳姐姐。”
送走惠贵妃,林微独自在暖阁里坐了许久。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了零星的雪沫。春桃进来掌灯,见她神情凝肃,轻声问:“娘娘,可要传膳?”
“不急。”林微抬眼,“张嬷嬷呢?”
“嬷嬷在小厨房盯着给殿下熬药膳呢。”
“叫她来。”
不多时,张嬷嬷悄步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娘娘有何吩咐?”
林微示意她近前,压低声音:“嬷嬷,你在宫中多年,可信得过、又能干的老宫人,可还认得几个?”
张嬷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神色肃然:“娘娘是想……”
“永寿宫的人手,忠心有余,但根基尚浅,消息不够灵通。”林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皇上南巡,太后坐镇,这宫里不会太平。我们需要眼睛,也需要耳朵。”
张嬷嬷沉吟片刻,道:“老奴倒真认得几个。有早年因故被贬去浣衣局、针工局的,都是做事稳妥、嘴巴严实的。还有两位在宫里伺候过三代主子的老太监,如今在偏僻处养老,人脉却广。”
“悄悄去接触,务必谨慎。”林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过去,“这里有些银钱和几件不打眼的首饰,该打点的便打点。我要知道各宫动静,尤其是慈宁宫、钟粹宫,还有……内务府那几个总管太监的底细、喜好、把柄。”
张嬷嬷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她心头微震,知道娘娘这是要真正开始布局了。“老奴明白。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还有一事,”林微又道,“霁儿如今渐大,身边不能只有乳母和寻常宫女。我需要两个会些拳脚、又细心可靠的妇人,名义上做粗使嬷嬷,实则贴身护卫霁儿。人选……可从宫外找,身家务必要清白,最好是家中遇过难、无甚牵挂、又急需银钱安身立命的。”
这要求颇高,但张嬷嬷只略一思索,便点头:“老奴省得。有个远房表亲,早年在镖局做过事,认得些走投无路的江湖女子,或可寻访。”
“务必隐秘。”林微叮嘱,“人找来了,先安置在宫外,仔细查过底细,再想办法以妥当的名义送进来。”
“是。”
张嬷嬷领命而去。林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暮色彻底吞没宫殿的轮廓,檐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在风雪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
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步险棋。培植势力,安插眼线,探查各宫乃至太后的动向,这任何一条被察觉,都是大忌。可她已没有选择。霁儿中毒一事,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在这深宫,没有自保的力量,所谓的恩宠与位份,不过是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崩塌。
皇帝的态度暧昧难明,太后的心思深沉难测,后宫虎视眈眈者众。她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仁慈或权衡上。
她要织一张网,一张属于她自己,能保护霁儿,也能在必要时反击的网。
二月十五,花朝节。
按例,后宫嫔妃需赴御花园祭拜花神,祈求容颜常驻、子嗣绵延。因皇帝即将南巡,今年花朝节便由惠贵妃与林微共同主持,太后称病未至。
御花园中搭起了彩棚,供奉着百花神位。各宫妃嫔打扮得花枝招展,袅袅婷婷而来,脂粉香气混着初春草木的清冷气息,弥漫在尚带寒意的空气里。
林微穿着皇贵妃规制的礼服,与惠贵妃一同主持仪式。祭拜完毕,便是游园赏花、品茗赋诗的常例。今年园中梅花已谢,倒是几株早玉兰顶着料峭寒风,绽出洁白硕大的花苞,引人驻足。
丽嫔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在一群低位妃嫔中如众星捧月。她本就生得明媚,今日更是精心妆扮,眉眼间春风得意,顾盼生辉。见林微与惠贵妃走来,她笑吟吟地上前行礼,声音清脆:“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安好。今日这玉兰花苞真是可人,让臣妾想起皇上说,南苑的玉兰此刻想必开得更盛呢。”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炫耀。惠贵妃笑了笑,没接话。林微只淡淡道:“南地春早,自是不同。”
丽嫔却似没察觉林微的冷淡,又道:“皇上体恤臣妾们,此次南巡特意点了几个姐妹随行。这一路上,臣妾定当尽心伺候,不负圣恩。只是要离宫两月,心中着实舍不得各位姐姐。”
旁边一位贵人笑着奉承:“丽嫔姐姐好福气,能伴驾出游,见识江南春色,岂是咱们困守宫墙能比的?”
“是呀,皇上待丽嫔姐姐真是格外不同呢。”
几个低位妃嫔七嘴八舌,丽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风似有似无地扫过林微。
林微只当未见,与惠贵妃走到一旁临水的亭中坐下。春桃奉上热茶,她端起来慢慢啜饮,目光平静地掠过不远处那群欢声笑语的女子。
“年轻真好,”惠贵妃忽然轻叹一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林微放下茶盏:“写在脸上,总比藏在心里好防备。”
惠贵妃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终是压低声音道:“妹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但说无妨。”
“丽嫔的家世,你是知道的。她叔叔是兵部侍郎,堂兄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虽不算顶尖权贵,但在京中根基不浅。”惠贵妃声音更轻,“我听说,前些日子,她母亲递牌子进宫,带了些南边的特产,其中……有极难得的助孕秘方。”
林微眸光微凝。
“皇上正当盛年,中宫空悬,嫡子未立。”惠贵妃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谁若能先诞下皇子,意义非凡。霁儿虽是长子,但终究……非嫡。丽嫔年轻,家世尚可,又正得宠,若再有孕……”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林微沉默了片刻,才道:“子嗣之事,自有天定。姐姐不必过于忧虑。”
惠贵妃见她如此平静,一时也不知她究竟是何想法,便转了话题:“说起子嗣,德妃那边……你可知晓?”
德妃?林微微微一怔。德妃早年曾育有一子,未满周岁便夭折了,此后一直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几乎不在人前露面。
“德妃怎么了?”
“我也是前两日才听说的,”惠贵妃道,“她宫里一个老嬷嬷病重,想求个恩典放出宫去。内务府报上来,我才知道,德妃这半年来,悄悄请太医诊脉不下十次,用的都是调养气血、温补胞宫的方子。”
林微心中一动。德妃失子多年,早已心灰意冷,如今突然暗中调理身体,是为了什么?
“太医怎么说?”
“说是早年伤了身子,如今想慢慢将养回来。”惠贵妃摇头,“可这年纪……怕是难了。况且,皇上已许久未曾召幸她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德妃的举动,透着蹊跷。林微将此事记在心里。
花朝节在一片表面的和乐中散去。回永寿宫的路上,林微轿辇经过钟粹宫附近,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从岔路跑过来,险些撞上仪仗。
“放肆!”前面开道的太监厉声喝道。
那小太监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冲撞了皇贵妃娘娘!”
林微掀开轿帘一角,见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年纪不大,脸色惨白,额上还带着汗,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你是哪个宫的?如此慌张,成何体统?”张嬷嬷上前质问。
“奴、奴才是钟粹宫负责打理后苑花木的,”小太监声音发颤,“刚、刚才在后苑角落,看、看见……”
“看见什么?”
小太监似乎极其恐惧,左右看了看,才哆哆嗦嗦道:“看见……看见一只黑猫,叼、叼着个东西,跑过去了……”
黑猫?宫中饲养猫狗皆有定数,黑猫尤为不祥,各宫都避之不及。
“叼着什么?”林微开口,声音平淡。
小太监抬起头,眼神惊恐:“像、像是个布娃娃……上面,还扎着针……”
话音一落,周围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扎针的布娃娃?这分明是巫蛊厌胜之术的物件!
张嬷嬷脸色一变,看向林微。林微神色未变,只道:“你看真切了?在何处?”
“就在钟粹宫后苑靠西北角的废井边……”小太监抖得更厉害,“奴、奴才不敢撒谎!”
林微沉默片刻,对张嬷嬷道:“去请惠贵妃,再去内务府传两个稳妥的管事太监,带上人,悄悄去那废井边查看。记住,动静小些,莫要惊动太多人。”
“是。”张嬷嬷立刻吩咐下去。
轿辇转向,先回了永寿宫。林微心中念头飞转。钟粹宫是丽嫔居所,偏在丽嫔即将随驾南巡的当口,宫里出现这等污秽之物,是有人要陷害丽嫔?还是丽嫔自己行事不密?抑或是……针对即将协理宫务的自己和惠贵妃,设下的又一个局?
不到半个时辰,惠贵妃便匆匆赶来,脸色凝重。与她同来的,还有内务府一位姓李的副总管。
“妹妹,果真找到了。”惠贵妃屏退左右,低声道,“在那废井边的乱石堆里,寻到一个棉布缝的偶人,身上扎着七根银针,背后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是谁的生辰?”林微问。
惠贵妃与李副总管对视一眼,李副总管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贵妃娘娘,那八字……经查对,似是、似是已故的华贵妃娘娘的生辰。”
华贵妃?林微眸光一凛。华贵妃因谋害皇嗣被赐死,早已是宫中的禁忌。如今竟有人用巫蛊之术咒她?这未免太不合常理。
“可还有别的发现?”林微问。
“那偶人做工粗糙,布料是最寻常的棉布,宫中下等人所用。银针也是普通的缝衣针。”李副总管道,“放置偶人的地方偏僻,若非那太监偶然撞见黑猫,极难发现。”
“钟粹宫的人可查问了?”
“丽嫔娘娘此刻不在宫中,去给太后请安了。奴才已悄悄问了钟粹宫的管事宫女和几个粗使太监,皆说未曾见过此物,也不知后苑有黑猫出没。”李副总管顿了顿,“不过……奴才在废井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小块布料碎片,质地是上好的杭绸,颜色是海棠红,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海棠红……林微记得,丽嫔前两日穿过一件海棠红的披风。
“此事还有谁知道?”林微问。
“除了发现的小太监,便是奴才带去搜查的两人,以及惠贵妃娘娘和您宫中的张嬷嬷。”李副总管道,“奴才已叮嘱他们闭紧嘴巴。”
惠贵妃忧心忡忡:“妹妹,此事如何处置?若张扬出去,巫蛊之事非同小可,钟粹宫上下都脱不了干系,丽嫔恐怕……”
林微接过那块布料碎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绸面。烧灼的痕迹很新,像是匆忙间用火燎过,却未完全烧毁。
“李总管,”她抬眼,“你去查查,近日各宫领用衣料、尤其是杭绸的记录。还有,宫中擅长女红、可能缝制此等偶人的宫人,暗中排查。”
“是。”
“此事暂且压下,对外只说那太监看错了,是野猫叼了块破布。”林微声音冷静,“那偶人和布料,仔细收好。钟粹宫那边,不必惊动。”
惠贵妃有些不解:“妹妹,这是为何?若真是有人行巫蛊之术,岂能轻纵?”
“姐姐,”林微看向她,“丽嫔即将随驾南巡,此时爆出钟粹宫有巫蛊之物,无论是不是她所为,她都难逃干系。皇上会如何想?太后会如何想?这后宫,又会掀起多大风波?”
惠贵妃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皇帝南巡在即,最不喜后宫生事。若此时闹出巫蛊大案,不仅丽嫔倒霉,负责宫务的她们,也难逃失察之责。
“可这背后之人,其心可诛……”惠贵妃蹙眉。
“正因其心可诛,才更不能打草惊蛇。”林微将布料碎片收入袖中,“对方将此物放在钟粹宫,无论目的是陷害丽嫔,还是试探你我,我们若贸然动作,便落入了圈套。不如静观其变,暗中查访。既能显得我们处事稳重,顾全大局,也能……看看还有谁会跳出来。”
惠贵妃细细品味她的话,良久,缓缓点头:“还是妹妹思虑周全。便依妹妹所言。”
待惠贵妃与李副总管离去,林微独自坐在暖阁里,指尖捻着那块海棠红的绸布碎片。
巫蛊,偶人,华贵妃的生辰,丽嫔衣料的碎片……这一切,拼凑起来,像一出漏洞百出却又恶毒至极的戏码。
是谁在导演这出戏?目的又是什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色已深,风雪暂歇,一弯冷月悬在飞檐之上,清辉洒在未化的积雪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九重宫阙的夜,从来不曾真正平静。
暗流之下,又有多少双手,在悄然搅动?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既然有人想搅浑这潭水。
那她便陪着,将这潭水,看得更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