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之死带来的不是风平浪静,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寂静,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宫城。协理六宫之权虽名义上重归林微与惠妃之手,但两人行事比以往更加谨慎,每一步都似走在薄冰之上。延禧宫被封,形同鬼蜮;贤妃的长春宫愈发门庭深锁,连日常请安都告了病假;其余各宫更是噤若寒蝉,生怕一丝声响便引来不可测的祸事。
林微的“静养”并未真正结束。她像一只在蛛网边缘逡巡的蜘蛛,既要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最细微的颤动,又要警惕着暗处可能扑来的天敌。永寿宫看似如常,内里的戒备却已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霁儿身边增加了两倍人手,所有饮食衣物必经孙太医或绝对心腹查验。她自己亦是如此,甚至减少了去慈宁宫的次数,以免给太后带去不必要的风险。
她知道,真正的对手尚未浮出水面。德妃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卒子,或者,是某个更庞大计划中意外暴露的一环。那双在幕后操控一切的手,此刻必定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评估着损失,调整着策略,等待着下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皇帝宇文玺的态度,则成了这盘棋局中最难测的变量。他并未因德妃之死而对林微或惠妃有更多抚慰,也未曾催促陆铮的调查,只是将朝会上那些或明或暗请求“尽快结案、以安后宫”的奏折一概留中。他像是站在极高处,俯瞰着棋局的猎人,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将弱点暴露在瞄准镜中。
这日午后,林微正在暖阁中看着霁儿蹒跚学步,春桃悄声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娘娘,苏公公来了,说皇上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御书房?那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近臣的重地,后妃极少踏足。
林微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更衣。”
踏入御书房时,宇文玺正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凝在西北与北疆的接壤处,那里标注着镇北将军华雄的防区,以及周边几个狄人部落的势力范围。听到通传,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与深沉。
“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宇文玺走到御案后坐下,示意她也坐,“看看这个。”他将一份密折推到案前。
林微上前,恭敬地拿起。是陆铮的密报。内容让她瞳孔骤然收缩——陆铮顺藤摸瓜,不仅查到了胡驼子曾在西南活动、与承恩公府名下商号有过交易的痕迹,更查到,德妃兄长与兵部朱侍郎,在德妃出事前月余,曾多次密会,议题除了边关军械调度,竟还涉及……宫内侍卫轮值安排的调整建议!尤其是西华门及北宫苑一带的布防。
宫内侍卫布防!德妃兄长的手,竟然企图伸到皇宫禁卫中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仅想在宫外提供支持,还想在宫内创造便利,甚至……控制某些关键的通道和区域!
“皇上,这……”林微压下心头骇浪,看向皇帝。
宇文玺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冷冽:“华雄在北疆,他儿子(德妃兄)在兵部,手却想伸进朕的宫里来。德妃在宫中私蓄毒物,驯养怪猫,朱侍郎在宫外提供便利、藏匿人证。好一个里应外合,前朝后宫,他们都想插一手。”
他目光如炬,盯着林微:“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帮德妃争宠,害你,害霁儿?”
林微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将线索串联:“若只为后宫争斗,未免兴师动众,且风险太大。勾结边将,插手禁卫,私藏阴毒之物……臣妾愚见,其所图恐不止于后宫。或为挟制,或为……更骇人之举。”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谋逆。但这两个字太重,在无铁证前,她不敢妄言。
宇文玺显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眼中寒光一闪:“朕也如此想。华雄在北疆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其旧部遍布边军。德妃一死,他上表请罪,言辞恳切,却只字不提其子与朱侍郎勾连之事。朕的案头,这几日倒多了几份为华雄陈情、言其‘劳苦功高、小过当恕’的折子。”
这是在施压,也是在试探。边将勋贵集团,在展示肌肉,也在观望皇帝的态度。
“皇上,陆统领那边,对承恩公府和贤妃娘娘……”林微试探着问。
宇文玺沉默片刻,才道:“贤妃入宫多年,素有贤名。承恩公府是开国勋贵,在朝在野,声望不低。无确凿铁证,动她,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看向林微,目光复杂,“但德妃临死所言,那些药物线索,还有这企图染指宫禁的手……都与她脱不了干系。朕已密令陆铮,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胡驼子,找到那些从朱侍郎别院转移走的罐子,找到……能将这一切钉死的铁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在那之前,后宫不能乱,不能给任何人借题发挥、兴风作浪的机会。林微,朕将稳住后宫之责交予你,并非虚言。朕要你像一根定海神针,扎在那里。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该压制的,压制下去;该保护的,万无一失。”
这是前所未有的重托,也是将她彻底推向风口浪尖。
“臣妾明白。”林微起身,郑重下拜,“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此外,”宇文玺话锋一转,声音略低,“太后年事已高,近日为德妃之事,颇感劳神。你若有暇,多去慈宁宫走动,陪太后说说话,宽慰一二。太后……很喜欢霁儿。”
林微心头一暖,又是一凛。皇帝这是在暗示,太后是她和霁儿在后宫最坚实的后盾之一,要她维系好与太后的关系。同时,或许也是在提醒,太后深居简出,却未必对宫中暗涌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掌握着某些连皇帝都未必清楚的关键信息。
“臣妾谨记。”
从御书房出来,林微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皇帝将查案的重任交给了陆铮,将维稳的压力给了她,自己则坐镇中央,平衡着前朝后宫的各方势力。这是一盘极其复杂危险的棋,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存亡。
回到永寿宫,她立刻召见惠妃,将皇帝的态度(隐去涉及前朝机密部分)以及加强后宫管控、安抚太后的意思传达。惠妃亦是聪慧之人,一点即透,两人迅速商议出几条措施:一是借“年节将至,需肃清宫闱以迎新春”之名,对各宫库房、偏僻角落再进行一次彻底清查,重点是查找有无违禁、阴私之物;二是加强各宫人员管理,严格核验出入宫禁的腰牌和事由;三是由林微亲自常去慈宁宫请安陪伴,惠妃则多与各宫高位妃嫔走动,安抚人心。
安排妥当后,林微独自坐在书房,铺开纸笔。她需要将目前所有已知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看看是否有遗漏之处。
德妃—周嬷嬷—胡驼子—朱侍郎—德妃兄—华雄……这是一条明线,涉及前朝军方与后宫勾结,意图不明,但已被皇帝盯上。
贤妃—承恩公府—西南商号(药材)—特殊安息香\/古旧香盒—奇谈志怪书籍—可能存在的宫内秘密据点……这是一条暗线,更为隐秘,牵扯勋贵世家,疑似掌握药物甚至厌胜之术,动机成谜。
两条线在“药物”(幻心草、鸠羽散)和“宫内便利”(企图影响侍卫布防?秘密据点?)上有交汇点。贤妃,很可能是连接两条线的关键节点,甚至是……真正的策划者与受益人。
但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皇位?报复?还是某种更偏执疯狂的企图?
林微想起贤妃那始终温婉平静、仿佛与世无争的脸庞,心中寒意更甚。能将如此深的城府和狠毒的心思,隐藏在这样一副面具之下多年,此人的心性,该是何等可怕。
“娘娘,”张嬷嬷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派去盯着长春宫外围的人回报,贤妃娘娘今日依旧未曾出宫门,但午时前后,有个脸生的小太监,提着食盒从角门进去,约莫两刻钟后才出来。咱们的人认得,那食盒的样式……是御膳房专门往北边偏僻宫苑、给那些看守废弃宫殿的老太监送饭用的。”
北边宫苑!又是北边宫苑!
林微精神一振:“可看清那太监模样?去了北边何处?”
“离得远,看不大清面目,但个子不高,脚步很轻快。他出了长春宫,确实往北边去了,拐过两条宫道后,钻进了一条窄巷,那里岔路多,眼线怕跟丢被发现,就没再深入。”
贤妃与北边宫苑确有联系!而且用的是御膳房送饭太监的伪装!这无疑证实了之前的猜测,她在那里有秘密据点,用来接收、藏匿东西,甚至……进行某些不为人知的活动。
“让我们在北边宫苑的人,从今天起,加倍留意任何往那边送饭的御膳房太监,尤其是去那些常年无人、只留一两个老太监看门的废弃宫殿的!记下时间、地点、接触之人!”林微果断下令,“另外,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摸清那条窄巷通往哪些具体的废弃宫室。”
“是!”
线索正在一点点收紧。对手虽然狡猾,但频繁的活动必然留下痕迹。只要抓住一个破绽,或许就能撕开整个阴谋的口子。
夜深了,林微却毫无睡意。她走到霁儿的小床边。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对外面世界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她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低声道:“霁儿,别怕。娘亲会守住这里,守住你。”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残雪,敲打着窗棂,仿佛无数窥探的低语。
深渊已现,回响不绝。
而她,必须成为那个敢于向深渊中投入火把,并准备好迎接一切反弹与吞噬的人。
因为退路已绝,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