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贵妃被废的消息,如同腊月里最凛冽的寒风,一夜之间刮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次日,正月初一,本该是除旧迎新、喜庆祥和的大朝贺与家宴,却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沉寂中。
毓秀宫的大门被贴上内务府的封条,宫人皆被遣散,发往各处杂役,几个贴身的心腹嬷嬷和太监被直接锁拿下狱。那座曾经金碧辉煌、夜夜笙歌的宫殿,转眼间人去楼空,只剩寒风穿过空荡的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妙音师太(或者说王氏)被刑部带走,据说在狱中试图咬舌自尽未遂,如今被严加看管。秦司制在接到赐自尽的旨意后,于当夜在房中悬梁,悄无声息地了结了性命。她那条命,连同她所知道的秘密,一起被埋葬在了新年的第一场雪里。
而朝堂之上,镇北将军华雄在正旦大朝会上,当众脱冠请罪,自陈“教女无方,愧对天恩”,言辞恳切,涕泪交加。皇帝宇文玺在御座上沉默良久,最终颁下旨意:夺华雄“太子太保”虚衔,罚俸一年,令其“闭门思过,整饬家风”,然其镇北将军之职与兵权暂未触动。这惩戒,雷声大,雨点小,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后宫众人目睹这一切,惊魂未定之余,心中都有了新的计较。曾经围绕在华贵妃身边的妃嫔、女官,如今避之唯恐不及,纷纷寻机向永寿宫示好。林微的永寿宫,门槛几乎被踏破。
然而林微却闭门谢客。正月初一到初三,她以“皇子年幼需照料,兼之染了风寒”为由,除了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几乎不见外人。协理六宫的担子刚落在肩上,她便“病”了,所有事务暂时全由惠妃处置。
“娘娘,您真的不见吗?”春桃看着又一拨被挡在门外的访客,有些担忧,“惠妃娘娘方才派人来,说尚宫局几位新上任的主事女官,想向您请示年后各宫份例调整的事宜。还有贤妃、德妃那边,也递了帖子,说是想邀您赏雪品茶。”
林微正抱着霁儿在暖阁里踱步,闻言淡淡道:“告诉惠妃姐姐,一切按旧例,若有疑难,请她酌情处置。至于贤妃、德妃,替我回绝,就说我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
“娘娘,”张嬷嬷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进来,闻言忍不住道,“您如今协理六宫,正是立威的时候,总这么避着,怕是不妥。外头已经开始有人说闲话,说您……”
“说我什么?”林微抬眸。
张嬷嬷犹豫了一下:“说您……到底是出身清流,魄力不足,压不住场面。还说您扳倒华贵妃,不过是仗着皇子和运气,真到了管事的时候,就露怯了。”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胡说八道!娘娘那是……”
“嬷嬷说得对。”林微却平静地打断她,“她们说得也没错。我初掌权柄,华氏余威尚在,镇北将军府盯着,后宫无数双眼睛也盯着。此刻我若急吼吼地发号施令,摆出一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才是授人以柄。不如以静制动,让惠妃姐姐在前头挡一挡,也看看……到底有哪些人,会先跳出来。”
张嬷嬷恍然:“娘娘是在……钓鱼?”
“是看风向。”林微将睡着的霁儿轻轻放进摇篮,盖好锦被,“华贵妃虽倒,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那些依附她的人,此刻必然惶惶不安,急于寻找新的靠山。有些会投向我,有些会倒向其他高位妃嫔,也有些人……会不甘心,会暗中作祟。我得先让他们动起来,才能分辨敌友,看清局势。”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况且,皇上对镇北将军府的处置,你们也看到了。罚得不轻不重,留足了余地。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观望。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也得看看皇上的风向。”
春桃与张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钦佩。娘娘的心思,比她们想的更深,更远。
“那……冯宫女那边?”春桃低声问,“她这几日情绪好些了,孙太医说再调理半月,便可大致恢复。只是,她总问什么时候能离开。”
林微沉吟:“告诉她,再耐心等等。等华氏一案彻底了结,等宫外接应的人安排好,本宫自会履行承诺,送她平安离京。在这之前,她的安全最重要。”
“是。”
正月初四,雪后初晴。皇帝宇文玺驾临永寿宫。
他未穿朝服,只一身玄色绣金常服,外罩墨狐大氅,像是寻常探访。进殿后,先去看了霁儿。小家伙正醒着,见到父皇,竟挥舞着小手,咯咯笑出声。宇文玺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俯身将孩子抱起,动作已比之前熟练自然许多。
“霁儿又重了。”他掂了掂,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是,能吃能睡。”林微在一旁温声答,替他解下大氅,“皇上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前朝事忙,偷得半日闲。”宇文玺抱着孩子坐下,抬眼看向她,“听闻你病了,可好些了?”
“劳皇上挂心,只是略感风寒,已无大碍。”林微为他斟茶,“只是精神有些不济,故而闭门静养了几日,六宫事务暂托惠妃姐姐,还请皇上恕臣妾怠惰之罪。”
宇文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不是怠惰,是谨慎。”
林微心头微跳,垂眸不语。
“华氏一事,你处理得不错。”宇文玺缓缓道,“证据确凿,当机立断,未给其狡辩之机。太后与朕,都很满意。”
“臣妾不敢居功,全赖皇上与太后明察,孙太医、陆统领等人尽心效力。”林微谦道。
“该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宇文玺将霁儿交还给乳母,端起茶盏,“协理六宫之事,惠妃已向朕禀报了几桩。她处事稳妥,你也该多帮衬着。后宫安稳,前朝才能安心。”
“臣妾明白。待身子好些,定当尽心辅佐惠妃姐姐。”
宇文玺沉默片刻,忽然道:“镇北将军昨日又上了请罪折子,言辞比大朝会上更为恳切,自请交还部分兵权,以赎其女之罪。”
林微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华雄这是在以退为进,试探皇帝的态度。
“皇上……意下如何?”
“北疆不稳,狄人虽退,然狼子野心未灭。”宇文玺声音低沉,“镇北军久驻边关,熟悉地形,将士用命。此时换将,绝非良策。况且……华雄虽有纵女之过,但于国,尚无大错。”
他看向林微:“朕已准了他闭门思过,罚俸一年。兵权……暂不更动。你可明白朕的用意?”
林微心中了然。皇帝需要华雄镇守北疆,所以不能将华贵妃之事做绝。这是在告诉她,也告诉所有人:华贵妃虽废,但华氏一族,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后宫之事,可以了结;前朝平衡,仍需维系。
“臣妾明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为江山社稷计,自有圣断。”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怨怼或不甘。
宇文玺注视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别的情绪,却只见一片澄澈的坦然。他心中微微一动,不知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你明白就好。”他放下茶盏,“霁儿还小,你是他的生母,也是朕的昭贵妃。往后,行事更需周全。若有难处,可来寻朕,或禀报太后。”
这是承诺,也是提醒。
“谢皇上。”林微起身,郑重一礼。
宇文玺又坐了片刻,问了问霁儿日常起居,便起身离去。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回头:“你那发绣《心经》,太后很是喜欢,已命人装裱,悬于慈宁宫小佛堂内。”
林微一怔,随即浅笑:“是臣妾的荣幸。”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林微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廊,许久未动。
“娘娘,”春桃轻声唤她,“皇上他……到底是向着娘娘的。”
“君心似海。”林微低声道,转身走回暖阁,“他今日来,一是安抚,二是警示。告诉我,也告诉这后宫,华氏虽倒,但余威犹在,不可轻举妄动。”
她抱起醒来的霁儿,感受着孩子身上温热的奶香,心中渐渐坚定。
皇帝有皇帝的权衡,她有她的路要走。
协理六宫之权已握在手中,这是机遇,也是战场。她不能一直“病”下去。
正月初六,林微“病愈”,开始正式协理六宫。
她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先与惠妃深谈了一次。两人在永寿宫暖阁里,对着厚厚的账册与宫人名录,商议了整整半日。
“华氏掌权时,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多有她安插的人手。尤其是尚宫局,秦司制虽死,但其副手、亲信仍在。”惠妃指着名录上的几个名字,“这些人,或调或贬,需得尽快处置,否则仍是隐患。”
林微点头:“姐姐所言极是。只是,动作不宜过大,以免人心惶惶。可先以‘年节轮值调整’‘核查旧档’等名义,将关键位置的几人调离,换上可靠之人。其余观望者,以观后效。”
“还有各宫用度。”惠妃翻开支取记录,“华氏在时,毓秀宫用度远超规制,且常以各种名目克扣低位妃嫔、宫人份例,中饱私囊。这些账目,需得理清,该补的补,该罚的罚。”
“此事涉及众多,需谨慎。”林微沉吟,“可先从毓秀宫封存之物查起,理清华氏逾制部分。至于克扣之事……可暗中查访受害宫人,记录在案,逐步发还。一来彰显公正,二来……可收人心。”
两人议定方略,便分头行事。惠妃在前,以资历与温和手段协调各方;林微在后,以贵妃之位与皇帝太后的支持,提供底气与决断。
最初的几日,确有不少试探与阻力。尚宫局一位姓赵的司记(秦司制心腹),以“旧例如此”为由,对调整份例的指令阳奉阴违。尚仪局一位掌管礼仪教导的嬷嬷,对新拟定的妃嫔学习章程诸多挑剔。甚至有位分不低的李嫔,在请安时话里话外暗指林微“新官上任,规矩太多”。
林微一概以柔克刚。对赵司记,她请出太后身边的容嬷嬷,以“核查先太后时期旧档”为由,将其调去整理陈年卷宗,明升暗降。对那位尚仪局嬷嬷,她让惠妃请来宫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尚宫“指点”新章程,老尚宫大加赞赏,嬷嬷顿时无话可说。至于李嫔,她只作未闻,却在一次皇帝来永寿宫时,“无意”间提起某位妃嫔“性情率真”,皇帝闻言,随口说了句“率真也需有度”,第二日,李嫔便低调了许多。
她不急不躁,一步步梳理着后宫繁杂的事务,如同她绣那幅《心经》,针脚细密,布局稳妥。该立威时立威,该怀柔时怀柔。不过半月,原本因华贵妃倒台而有些混乱的后宫秩序,竟渐渐恢复了井井有条,甚至比以往更显清明。
暗中观察的人渐渐发现,这位昭贵妃娘娘,看似温婉沉静,不争不抢,但行事颇有章法,眼光精准,手段亦不缺。她似乎并不热衷于揽权,却将协理之责履行得滴水不漏。更重要的是,她待下宽和,赏罚分明,对那些曾被华贵妃打压的低位妃嫔、老实宫人,多有体恤关照。
一时间,永寿宫虽不似昔日毓秀宫那般门庭若市、张扬跋扈,却自有一股沉静而令人心安的力量,悄然凝聚。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依例设宴,赏灯猜谜。因太后寿辰风波未远,今年宴席从简,只皇室宗亲与高位妃嫔参与。
这是林微以协理六宫贵妃身份,首次在正式宫宴上露面。她依旧穿着明黄吉服,妆容得体,举止端庄。席间,她与惠妃同坐一席,偶尔低声交谈,应对各方敬酒贺词,从容不迫。皇帝的目光几次掠过她,见她与几位宗室命妇相谈甚欢,神色间并无骄矜之色,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宴至中途,忽有内侍匆匆入内,在苏公公耳边低语几句。苏公公神色微变,快步走到皇帝身边,附耳禀报。
宇文玺原本含笑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林微身上一瞬,随即起身。
“朕有些政务需处理,诸位尽兴。”他留下这句话,便带着苏公公快步离去。
宴席气氛顿时有些微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林微心中隐隐不安,却只能维持镇定,与惠妃一同安抚众人,继续宴饮。
直到深夜宴散,林微回到永寿宫,才从春桃那里得知消息。
“娘娘,前朝出事了。”春桃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镇北将军华雄……在府中‘闭门思过’时,遇刺受伤!”
“什么?!”林微一惊,“伤势如何?凶手可抓住了?”
“听说伤在肩膀,不致命,但流了不少血。凶手……当场服毒自尽了,没留下活口。”春桃声音发颤,“更蹊跷的是,那凶手身上……搜出了一块令牌,是……是咱们府上旧仆的式样!”
林微如坠冰窟。
华雄遇刺,凶手身上有林府旧仆的令牌?
这分明是栽赃!是要将华贵妃倒台之事,引向林府,引向她!
前朝的风,终于裹挟着血雨腥风,吹进了这刚刚平静片刻的后宫。
她望向窗外,上元节的宫灯依旧璀璨,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但那光亮之外,是无边的、沉沉的黑暗。
新的风暴,已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