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依祖制,太后寿辰本应大办,但因皇帝力主节俭以充赈灾,加之太后本人不喜喧闹,最终定为“小庆”。即便如此,慈宁宫也从清晨起便笼罩在一片庄重而喜庆的忙碌中。
寅时初刻,林微便起身梳洗。今日她按贵妃品级大妆,头戴九翟四凤冠,身着明黄色织金鸾鸟通袖袍,外罩缂丝凤穿牡丹云肩,妆容明丽端庄。发冠沉重,衣衫繁复,她却脊背挺直,眉宇间一片沉静。
春桃捧来已完工的发绣《心经》。整幅绣品长三尺,宽一尺二寸,月白细绢为底,三色发丝绣成的经文庄严肃穆,字字清晰,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末端留白处,以极细银线绣了一枚小小的莲花印,旁绣两行小楷:“信女林微沐手敬绣,愿太后福寿绵长,国泰民安”。
“娘娘,真美。”春桃轻声赞叹。
林微凝视着绣品,指尖拂过那些与她血脉相连的发丝。这不仅是一件献礼,更是她的铠甲,她的宣言。
“收好,待献礼时呈上。”
辰时,各宫妃嫔、皇室宗亲、内外命妇陆续至慈宁宫请安贺寿。慈宁宫正殿内外张灯结彩,虽不似往年奢华,却更显雅致庄重。太后今日穿着深青色绣金色万寿纹吉服,端坐主位,接受众人朝拜。皇帝与宗室亲王、郡王在另一侧,隔着珠帘,人影幢幢。
林微与华贵妃分坐太后左右下首。华贵妃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正红色绣金凤牡丹吉服,满头珠翠,光华耀目,与林微的明黄形成鲜明对比。两人目光偶尔相接,华贵妃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林微则回以淡然浅笑。
“吉时到——请妙音师太祈福讲经——”司礼太监高唱。
殿内众人目光汇聚。妙音师太身着崭新袈裟,手持佛珠,缓步走入。她神情肃穆,先向太后、皇帝行礼,然后登上临时设好的法坛,开始讲经。起初不过是寻常的《金刚经》段落,声音平缓,倒也显出几分宝相庄严。
约莫一刻钟后,她话锋一转:“……然则,佛法虽广,难渡无缘之人;福泽虽深,易被业障所遮。贫尼近日静修,偶得天启,观紫微星旁有阴翳浮动,似与宫中阴秽之气相感应。此气若不清除,恐妨圣体,亦损国运。”
殿内顿时一静。这话说得太直白,几乎已是指明宫中有“不祥”。
太后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哦?师太所指阴秽之气,源于何处?”
妙音师太抬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微方向:“回太后,此气……似与子嗣相关,且与‘白’‘血’之象有涉。贫尼斗胆,可否请皇子殿下降生时的八字一观?或可推演出关窍。”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皇子八字乃宫中机密,岂能当众示于术士?且“白”“血”之象,分明意有所指——白猫?血光?
华贵妃适时起身,一脸忧色:“太后,皇上,师太既如此说,宁可信其有。霁儿是皇家血脉,关乎国本,若真有不妥,及早化解才是。”
皇帝宇文玺端坐珠帘后,声音听不出情绪:“师太祈福便祈福,何故牵扯皇子八字?”
妙音师太躬身:“陛下恕罪,贫尼只为解厄。若陛下不许,贫尼不敢强求。只是……”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贫尼方才入殿时,见东南角有白影一闪,隐带血光,似是不祥之物!为保太后圣寿无疆,请容贫尼施法驱邪!”
说罢,她竟从袖中掏出一把桃木剑,几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便要作势施法。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命妇们面露惊惶,妃嫔们窃窃私语。太后眉头微蹙,皇帝沉默不语。华贵妃眼中闪过得意之色。
就在此时,林微缓缓起身。
“师太且慢。”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瞬间压下了殿内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师太说东南角有白影血光,不祥之物。”林微走向殿中,步履从容,“巧了,本宫前日也听闻,宫中似乎进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还特意请教了太医院院正孙太医。”
她转向皇帝与太后方向,躬身行礼:“皇上,太后,臣妾有一事,需当众禀明。”
“讲。”宇文玺的声音传来。
“前日,尚宫局浆洗房绣娘孙氏突发急症,孙太医诊为中毒,所中之毒乃断肠草与乌头混合而成。”林微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而就在昨日,毓秀宫李姑姑秘密出宫,前往西城百兽坊,寻访一名叫‘胡驼子’的驯兽人,此人精通催激野兽之药。李姑姑带回数瓶药物及白色兽皮,回宫后便熏烤兽皮,意图以药物与气味,刺激一只圈养在毓秀宫后院的……白猫。”
她每说一句,华贵妃的脸色便白一分。
“据查,那只白猫,乃两年前已故丽嫔所养的西域贡猫‘雪狮子’。丽嫔‘病故’前,此猫曾误食沾染毒药之死鼠,因而发狂暴毙。然其尸体并未被处理,反被有心人带走,以药物控制,驯养至今。”林微抬眸,目光如冰,直刺华贵妃,“敢问华贵妃姐姐,你宫中驯养此等疯癫毒物,意欲何为?又是否与孙绣娘中毒、乃至丽嫔之死有关?”
“你血口喷人!”华贵妃霍然起身,美艳的脸庞因惊怒而扭曲,“什么白猫毒物?本宫一概不知!昭贵妃,你莫要因嫉妒本宫协理六宫,便在此妖言惑众,诬陷本宫!”
“是不是诬陷,一查便知。”林微转向皇帝,“皇上,臣妾有人证。丽嫔身边的宫女冯氏,当年侥幸未死,现就在永寿宫中。她可证明,丽嫔乃被华贵妃指使秦司制下毒害死,所用毒物正是朱砂!而那只白猫,亦是证据!”
冯宫女还活着?!华贵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茶几,杯盏碎落一地。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在昭贵妃与华贵妃之间来回逡巡,震惊、怀疑、兴奋、恐惧……种种情绪交织。
妙音师太手持桃木剑,僵在当场,脸色变幻不定。
珠帘后,皇帝缓缓起身。珠玉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培盛。”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绝对威压,“带人去毓秀宫后院,搜那只白猫。传孙太医,验看孙绣娘所中之毒,与百兽坊胡驼子之药是否同源。传……冯氏。”
“奴才遵旨!”苏公公躬身领命,迅速带人离去。
华贵妃脸色惨白如纸,尖声道:“皇上!臣妾冤枉!这是昭贵妃的阴谋!她嫉妒臣妾,构陷臣妾!皇上明鉴!”
“是不是构陷,查过便知。”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华氏,你且坐下。今日是哀家寿辰,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华贵妃还想争辩,触到太后冰冷的目光,心中一寒,颓然跌坐。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殿内无人说话,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命妇们低垂着头,不敢抬眼。妃嫔们神色各异,惠妃担忧地看向林微,贤妃、德妃等人则眼观鼻鼻观心。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公公匆匆返回,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抬着一个蒙着黑布的笼子。
“皇上,太后,猫已搜到。”苏公公揭开黑布。
铁笼内,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蜷缩着,毛色黯淡,双目赤红,正发出低低的、不似猫叫的嘶吼。它脖子上拴着一条细链,链子上挂着一个极小瓷瓶,瓶塞已开,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腥甜气味。
几乎是同时,孙太医也到了,他查验了笼边掉落的药粉残渣,又看了那猫的状态,沉声禀报:“皇上,太后,此猫确被药物长期刺激,神智狂乱,瞳孔赤红,爪牙带毒。所用药物,与孙绣娘所中之毒中的乌头成分,系出同源。且这猫体内……似有陈年朱砂残留。”
话音未落,春桃已扶着一名瘦弱妇人进入殿中。那妇人穿着宫女旧衣,左颊疤痕狰狞,右手缺指,畏缩地低着头,浑身发抖。
“奴婢……奴婢冯香儿……叩见皇上、太后……”她声音细若蚊蚋,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华贵妃面无人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冯氏,”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将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冯宫女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从丽嫔被华贵妃嫉恨,到秦司制送来“安神药粉”,再到丽嫔日渐衰弱,白猫误食毒鼠发狂,最后是她自己被砍指毁容、弃于乱葬岗……一字一句,血泪交织。
随着她的叙述,殿内气氛越来越凝重。命妇们掩口惊呼,妃嫔们神色惊骇。华贵妃浑身颤抖,几次欲打断,却被皇帝冰冷的眼神慑住。
“……丽嫔娘娘临终前……抓住奴婢的手说……她知道是华贵妃害她……可她没法子了……让奴婢逃……”冯宫女说完,已瘫软在地,几乎昏厥。
“皇上!太后!这贱婢胡言乱语!她是昭贵妃找来陷害臣妾的!”华贵妃嘶声喊道,眼中却已露出绝望。
“是不是胡言,自有公断。”太后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华贵妃身上,“华氏,你还有何话说?”
华贵妃张了张嘴,忽然看到一旁脸色发白、试图悄悄退走的妙音师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是她!是妙音师太!是她怂恿臣妾,说昭贵妃命格克亲,皇子身带不祥,需设法驱邪!猫……猫也是她让臣妾养的!臣妾是一时糊涂,受了这妖尼蛊惑!”
妙音师太大惊失色,扑通跪下:“贵妃娘娘!您怎能血口喷人?明明是您让贫尼……”
“够了!”皇帝一声厉喝,殿内瞬间寂静。
他站起身,珠帘晃动。玄色龙袍的身影缓缓走出,面容冷峻,目光如寒冰扫过华贵妃与妙音师太。
“华氏,你身为贵妃,不思修身养德,协理六宫期间,构陷妃嫔,毒害宫人,驯养毒物,意图惊驾。更涉及丽嫔之死,罪证确凿。”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妙音王氏,妖言惑众,勾结宫妃,行魇镇诬陷之事。二人罪不容赦。”
“即日起,褫夺华氏贵妃封号,降为庶人,打入冷宫,听候发落。妙音王氏,交由刑部严审,按律治罪。尚宫局秦司制,助纣为虐,毒害宫人,赐自尽。一应涉案人等,皆按宫规国法严惩!”
“皇上——!”华贵妃凄厉尖叫,扑倒在地,“臣妾冤枉!臣妾父亲是镇北将军,为国戍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开恩啊!”
提到镇北将军,皇帝眼中寒意更甚:“镇北将军教女无方,纵女行凶,朕自会问责。带下去!”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瘫软的华贵妃拖走。妙音师太也被押下。殿内只剩下她绝望的哭喊余音,久久不散。
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尘埃落定。
太后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额角:“好好的寿辰,闹成这样……都散了吧。昭贵妃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经过林微身边时,眼神敬畏、复杂、探究,不一而足。
殿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太后、皇帝、林微,以及几个心腹宫人。
“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太后看向林微,目光温和了些,“也难为你,查出这许多。”
“臣妾不敢居功,只为自保,也为……讨一个公道。”林微垂首。
皇帝走到她面前,沉默片刻,道:“你献的礼呢?”
春桃忙呈上发绣《心经》。
皇帝接过,展开。三色发丝在殿内明烛下,流转着静谧而坚韧的光。他凝视着那细密到极致的针脚,仿佛能看见无数个深夜,她独坐灯下,一针一线绣制的身影。
“绣得很好。”他将绣品交给太后,“母后看看。”
太后抚摸着那温润的发丝经文,良久,轻叹一声:“确是‘诚心’之作。哀家收了。”
她看向林微:“你今日虽立了功,但后宫之中,树大招风。华氏虽倒,余波未平。往后,更需谨言慎行。”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至于霁儿……”太后顿了顿,“经此一事,他身边更需稳妥之人照料。哀家会加派人手。你也多费心。”
“是。”
皇帝看着林微低垂的眉眼,忽然道:“你晋封贵妃不久,便协理六宫吧。与惠妃一同,先将华氏留下的乱摊子理清。”
协理六宫!这可是实权!
林微心中一震,抬头看向皇帝。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但这句话的分量,她懂。
“臣妾……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
“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皇帝转身,走向殿外,“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霁儿还小,离不开你。”
林微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殿外风雪中。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去吧。路还长,一步步走稳。”
“谢太后。”
走出慈宁宫时,雪已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在琉璃瓦的积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林微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俯瞰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宫殿。寒风凛冽,吹动她明黄的衣袂。
华贵妃倒了。
但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
镇北将军府会如何反应?后宫其他势力会如何重新站队?皇帝今日的维护,几分是真,几分是权衡?
而她,被推上了更高的位置,也将面对更猛烈的风浪。
她拢了拢衣襟,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身后,慈宁宫的钟声悠长响起,回荡在雪后初晴的天空下。
新的篇章,即将展开。
而她的手中,已握住了一支笔。
一支可以书写命运,也可以勾勒江山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