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回宫第七日,慈宁宫小佛堂内,青烟袅袅。
林微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紫铜小香炉里,她亲手调配的安神香正燃着。烟气极淡,几乎看不见形状,只一缕极清幽的、混合了荷蕊清甜与松针冷冽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
太后闭目捻着佛珠,容嬷嬷侍立一旁,殿内只闻珠串轻碰的细响。
良久,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香炉上:“这香,哀家用了三日,夜里确能安睡两个时辰。”
林微垂首:“能稍解太后烦忧,是臣妾之幸。”
“方子可还在?”太后问。
“臣妾已誊写清楚,交予容嬷嬷收存。”
太后点了点头,示意容嬷嬷扶她起身。林微忙上前搀扶另一边,三人缓步走出佛堂,来到暖阁。
“坐吧。”太后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这是林微第一次被赐坐。
“谢太后。”林微谢恩后,只坐了半边椅子,姿态依旧恭敬。
“这几日,你每日来慈宁宫,可有什么感悟?”太后端起温着的红枣茶,慢慢啜饮。
林微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臣妾见识浅薄,只觉太后深谋远虑,心系社稷。宫中事务虽繁,太后却能提纲挈领,令臣妾受益匪浅。”
“场面话。”太后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哀家问的是你自己的感悟,不是让你奉承。”
林微心头微紧,知道这是又一次考验。她略作思索,抬起眼,坦然道:“那臣妾斗胆直言。这几日听太后教诲,观太后理事,臣妾感悟最深的是——‘平衡’二字。”
“哦?”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说下去。”
“后宫看似只关乎妃嫔争宠、子嗣传承,实则与前朝息息相关,与天下安稳相连。”林微斟酌着词句,“太后教导臣妾,行事不可只看眼前一隅,需虑及六宫安稳,虑及皇上在前朝不受掣肘。这便是一种平衡——后宫平稳,前朝方能专心治国;前朝安稳,后宫才有依仗根基。”
她顿了顿,继续道:“又如太后处理宫中用度缩减一事。各宫皆减三成,看似公平,但太后却私下让容嬷嬷查了各宫实际用度,对用度本就简朴的妃嫔予以补偿,对奢靡无度的则额外敲打。这也是平衡——不使老实人吃亏,不让张狂者得利。”
太后静静听着,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林微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臣妾愚见,太后回宫,本身便是最大的平衡之举。皇后被废,中宫空悬,华贵妃势大,臣妾……因皇子而晋封贵妃。后宫势力一时失衡。太后此时回宫坐镇,六宫方能安心,皇上在前朝亦无后顾之忧。”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
窗外的日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炉里的烟已燃尽,只余淡淡余韵。
良久,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
她看向林微,眼神复杂:“皇帝年轻,登基不过五年,朝中老臣盘根错节,边关时有烽烟,国库又空虚。他这个皇帝,做得不易。后宫若再起波澜,便是雪上加霜。”
“所以哀家必须回来。”太后声音低沉,“柳氏被废,是她咎由自取。但后位不能久虚,新后的人选,关乎国本。华氏……家世显赫,但其父镇北将军手握重兵,若她再为后,外戚之势恐难遏制。而其他妃嫔,或家世不足,或资历尚浅,或心性不堪。”
林微心跳骤然加快。太后这话,几乎已挑明了后宫最核心的争夺——后位之争。
“你出身清流,家世不显,这是你的短处,却也是你的长处。”太后目光如炬,“无外戚干政之虞。你又生了皇子,这是大功。皇帝喜欢你,这是缘分。但这三条加起来,仍不足以为后。”
林微手心渗出细汗:“臣妾不敢……”
“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太后打断她,“在哀家面前,不必说这些虚言。哀家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要抬举你,是要告诉你——路还很长,你每走一步,脚下都是万丈深渊。”
林微起身,郑重跪下:“臣妾铭记太后教诲,必当慎之又慎,绝不行差踏错。”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太后示意她起身,“那安神香,哀家会继续用。从明日起,你不必每日都来,三日前来一次即可。多花些心思在皇子身上。霁儿……是皇帝的长子,也是哀家的长孙,你要好生教养。”
“是。”
“还有,”太后语气忽然转冷,“前两日钟粹宫陈宝林之事,哀家听说了。你处置得尚可,但还不够。华氏跋扈,不是一日两日了。你要与她相抗,仅靠皇帝的宠爱和哀家的看顾,远远不够。你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耳目,自己的……力量。”
林微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太后。老人眼中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只有洞悉世事的清明与深沉。
“臣妾……明白。”
“明白就去吧。”太后重新闭上眼睛,捻动佛珠,“哀家乏了。”
林微行礼告退。走出慈宁宫时,冬日午后的阳光正盛,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她微微眯起眼,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
太后今日一席话,既是提点,也是点拨,甚至……是一种默许。默许她在后宫中培养自己的势力,默许她参与后位之争的角逐。
但这默许,是有代价的。她必须走得稳,走得正,不能成为第二个华贵妃,更不能成为祸乱后宫的根源。
回到永寿宫,林微没有立刻去见霁儿,而是独自进了书房,掩上门。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春桃悄声进来,奉上热茶,低声道:“娘娘,张嬷嬷那边有新消息。浆洗房的孙绣娘说,前日内务府又送了一批皇子衣物去浆洗,指明要‘特别浆洗’。孙绣娘偷偷留了个心眼,发现那批衣物中,有两件小袄的内衬,摸起来似乎……比寻常衣物厚实些,但看不出异样。”
林微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心中冷意却更甚。
“还是秦司制经手?”
“是。且这次不是通过尚宫局正常流程,是王管事亲自将衣料送到司制房,秦司制单独接下的。”春桃道,“孙绣娘还说,她偶然听到秦司制身边的小宫女嘀咕,说‘这次的药粉颜色怎么不一样’。”
药粉?颜色不一样?
林微眼神一凛。先前是混入绿矾粉的砾石浆,这次又是什么?华贵妃这是要连环出招?
“那两件小袄现在何处?”
“按例,皇子衣物浆洗后,会先送至永寿宫偏殿由张嬷嬷查验,再收入库房。那两件小袄明日便会送来。”
林微沉吟片刻:“告诉张嬷嬷,明日查验时,将那两件小袄‘不慎’落水浸湿,就说浆洗不当,需要重新处理。然后……”她压低声音,“你亲自去太医院,悄悄找孙太医,就说我有些关于婴孩衣料药理的疑惑想请教,请他得空时来一趟。切记,不要惊动旁人。”
“是,奴婢明白。”
春桃退下后,林微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华贵妃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次的手段,恐怕更加隐秘阴毒。太后今日的提醒犹在耳畔——要有自己的耳目,自己的力量。
她目前的人手,除了永寿宫的旧人,便只有惠妃这一个盟友,以及刚刚埋下的陈宝林、孙绣娘这两条暗线。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眼睛,更多耳朵,更需要能在关键时刻为她说话、为她办事的人。
可是,在这深宫之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霁儿响亮的哭声,随即是乳母轻声哄慰的声音。林微起身,走出书房。
乳母抱着霁儿在暖阁里踱步,小家伙似乎刚睡醒,正闹脾气,小脸涨得通红,哭声震天。
“给我吧。”林微接过孩子。说来也怪,霁儿一到她怀里,哭声便渐渐小了,只抽抽噎噎地,一双泪眼委屈地看着她。
林微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轻轻摇晃着孩子,哼起一首江南小调——那是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曾哼过的曲子。
霁儿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抓住她的一缕头发,不再松开。
这一刻,所有算计、所有权衡、所有危机,似乎都暂时退去了。只剩下怀中这个温热的小生命,和她身为母亲的本能。
“娘娘,”张嬷嬷悄声进来,见林微抱着孩子,放轻了声音,“惠妃娘娘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林微点点头,将已睡着的霁儿交还乳母,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外殿。
惠妃已在等候,今日她神色有些凝重,见林微出来,也不寒暄,直接低声道:“妹妹,毓秀宫那边,怕是要有动作了。”
“姐姐听到了什么?”林微请她坐下。
“我宫里的洒扫宫女,与毓秀宫一个小太监是同乡。今日那太监喝多了酒,无意中吐露,说华贵妃最近心情极好,私下里说什么‘双喜临门’、‘后位可期’。”惠妃眉头紧蹙,“我问了时间,正是太后回宫这几日。妹妹你说,她能有什么‘双喜’?”
林微心中念头飞转。华贵妃所谓的“双喜”,一喜或许是太后回宫,她协理六宫之权更名正言顺;另一喜……
“姐姐可知道,皇上近日是否要晋谁的位份?或是前朝有什么对华氏有利的消息?”
惠妃摇头:“前朝之事我不知。但后宫晋封……除了妹妹你,近期并无风声。且即便有,华贵妃已是贵妃,再晋便是皇贵妃,那需有大功或特殊恩典。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个可能——除非,是立后。
但太后刚回宫,皇上又正值用钱赈灾的关口,此时提立后,绝非明智之举。华贵妃哪里来的把握?
“还有一事,”惠妃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华贵妃的母亲,镇北将军夫人,前日递牌子请旨入宫,太后……准了。明日便到。”
林微眸光一凝。镇北将军夫人此时入宫,绝非寻常探亲。
“多谢姐姐告知。”林微郑重道,“此事我记下了。姐姐也要小心,莫要让人察觉你在留意毓秀宫。”
“我省得。”惠妃点头,“你我如今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妹妹若有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送走惠妃,林微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华贵妃,镇北将军夫人,太后,皇上……这几日,各方势力都在动。
而她,被推到了漩涡的中心。
“娘娘,”春桃悄声进来,“孙太医来了,说正好得空。”
林微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思绪压下,换上温和的笑容:“请孙太医到西暖阁说话。记得,上一壶好茶。”
“是。”
夜色渐浓,永寿宫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西暖阁的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低声细语,良久方散。
而在遥远的毓秀宫,正殿灯火通明,隐约传出女子的笑声,张扬而得意。
蛛网已经织就,猎物正在靠近。
只是这一次,谁是蜘蛛,谁是飞蛾,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