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前三天,揽月轩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片绣品的收针。
林微看着眼前这套凝聚了她与杜绣娘师徒近一月心血的吉服部件,庄重华美的“万寿”纹在光线下流淌着内敛而神圣的光泽,每一针每一线都无可挑剔。她瘦了一圈,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杜娘子,辛苦了。”她看向同样疲惫却难掩兴奋的杜绣娘,“此番若能顺利过关,你们师徒的功劳,我必铭记于心。”
杜绣娘激动地跪下:“能为才人效力,是奴婢们的福分!才人技法通神,奴婢等只是略尽绵力。”
林微扶起她,没有多言。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果然,次日一早,皇后便传下口谕,要在坤宁宫偏殿亲自查看祭祀吉服的绣制进度。名义上是关心,实则是最后的验收,或者说,是寻找发难的时机。
林微带着精心包裹的绣品,沉稳地步入坤宁宫偏殿。殿内暖香融融,皇后端坐主位,下手坐着几位协理六宫事务的高位妃嫔,包括一向低调的惠妃。司制房的李嬷嬷也垂手站在一旁,面色紧绷。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林微依礼跪拜。
“林才人快快请起。”皇后笑容温婉,“听闻吉服绣制已然完成,辛苦才人了。快呈上来让本宫与众位妹妹瞧瞧。”
宫人将绣品在皇后面前的长案上小心展开。当那完整、精美、气势恢宏的“万寿”纹样完全展露时,殿内响起了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那纹样,既保留了传统祭祀纹样的庄严厚重,又在细节处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动与生机。色彩的过渡自然和谐,针脚细密如发,尤其是核心的“万寿”二字,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令人望之生敬。
惠妃忍不住轻声赞道:“果然巧夺天工,林才人好手艺。”
皇后面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李嬷嬷更是上前一步,几乎将脸贴到绣品上,手指下意识地想要去捻看线脚。
“李嬷嬷,”皇后缓缓开口,“你是司制房的老人了,你看这绣品,可还符合规制?”
李嬷嬷身体一僵,收回手,躬身回道:“回娘娘,从纹样、配色、针法上看,确实……确实符合规制,甚至……犹有过之。”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几个字,找不到任何明显的错处。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随即被更深的温和覆盖:“林才人果然未曾让本宫失望。如此精湛的技艺,用于祭祀,必能上达天听,佑我大周国泰民安。”
“皇后娘娘谬赞,此乃臣妾本分。”林微垂眸,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略显急促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接驾。
宇文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入殿内,目光先是在那展开的吉服绣品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才看向皇后与众妃:“都平身吧。朕听闻祭祀吉服已然备好,顺路过来看看。”
他的到来,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皇后笑着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极尽夸赞之能事。
宇文玺走近,仔细看了看那绣品,尤其是林微负责的核心部分,手指虚虚拂过那细密平整的针脚,点了点头:“嗯,林才人用心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定论的意味。
李嬷嬷的脸色更加难看。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圆满落幕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长春宫服饰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凄厉:
“皇上!皇后娘娘!不好了!我们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她……她悬梁自尽了!”
“什么?!”满殿皆惊!
华贵妃自尽?!在这个节骨眼上?!
皇后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人怎么样了?!”
“发现得早……救……救下来了,但娘娘情绪激动,一直喊着……喊着是有人逼她,是有人用巫蛊之术咒她……”那小太监涕泪横流,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向了林微的方向。
巫蛊?!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响!宫中严禁巫蛊,这是最阴毒也最致命的指控!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来了!华贵妃的反击,竟然如此狠毒决绝,以自身为饵,要将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宇文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巫蛊?何人如此大胆?!”
皇后立刻下令:“封锁长春宫!给本宫彻查!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
混乱之中,林微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在她身上。李嬷嬷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她知道,华贵妃既然敢用这种方式,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搜查的人,很可能就是她们的人。一旦在长春宫,或者更可怕的,是在她的揽月轩“发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她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圣心”,都将化为乌有,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办?此刻辩解是苍白的,阻止搜查更显心虚。
电光火石之间,林微猛地抬起头,看向宇文玺,声音清晰而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然:“皇上!皇后娘娘!臣妾恳请,搜查揽月轩!”
此言一出,满殿再次寂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竟然主动要求搜查自己的宫殿?!
宇文玺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林微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清者自清!臣妾愿以自身清白,证臣妾对皇上、对皇后娘娘、对大周绝无二心!但臣妾也恳请皇上、娘娘,为示公允,搜查之时,除宫中侍卫与嬷嬷,请允许苏公公或皇上指定的心腹之人一同在场见证!”
她以退为进,主动要求搜查,撇清嫌疑,同时要求皇帝的人在场,防止有人栽赃陷害!这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方法,赌的是皇帝对她尚有几分信任,赌的是华贵妃的准备并非天衣无缝!
宇文玺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在那里面,他没有看到一丝慌乱与心虚,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与坦荡。
他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对林微而言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准。”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冽,“苏培安,你带一队朕的御前侍卫,协同皇后的人,即刻搜查长春宫与揽月轩!任何可疑之物,直接带到朕面前!”
“奴才遵旨!”苏公公立刻领命,神色肃然。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
坤宁宫偏殿内气氛凝滞,无人说话。林微垂手而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她表面上平静,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她在赌,赌华贵妃急于扳倒她,手脚未必能做得完全干净,赌皇帝的人能发现蛛丝马迹。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苏公公率先回来,身后跟着的侍卫手中捧着几个盒子。
“回皇上,皇后娘娘,”苏公公躬身,“长春宫内,于贵妃娘娘寝殿榻下暗格中,搜出此物。”
他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是一个浑身扎满银针的布偶,布偶上贴着一张纸条,赫然写着林微的名字及生辰八字!布偶心口位置,颜色深暗,似沾染了血迹!
“皇上明鉴!就是此物!就是林才人用这邪术诅咒贵妃娘娘啊!”长春宫的小太监立刻哭喊起来。
众妃嫔哗然,看向林微的目光充满了恐惧与鄙夷。
皇后面沉如水:“林才人,你还有何话说?”
林微的心沉到了谷底,却依旧挺直脊背:“臣妾从未见过此物!此乃构陷!”
“构陷?”皇后冷笑,“人赃并获,如何构陷?”
就在这时,另一队搜查揽月轩的人也回来了,为首的侍卫手中空空。
李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然而,苏公公却再次开口,声音平稳:“皇上,娘娘,奴才在搜查揽月轩时,虽未发现巫蛊之物,但在林才人书房窗台那盆绿萼梅的花土之中,发现了此物。”
他呈上一个小巧的、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宇文玺示意打开。
油纸层层展开,里面露出的,并非什么邪物,而是一小撮已经干枯霉变的药材碎末,散发着淡淡的异样气味。
一直沉默的孙太医此刻被传召上前,他仔细辨认后,脸色大变,跪地禀报:“皇上!此乃‘梦魇散’之残留!此物混于花土,其气随花香散发,长久吸入,会令人心神不宁,多梦易惊,精神日渐萎靡!”
梦魇散!?
这东西,竟然被埋在了皇帝亲赐的梅花之下!其目标,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妃嫔争风吃醋,而是有人意图借林微之手,谋害圣驾!这罪名,比巫蛊更甚!
林微瞬间明白了华贵妃的全盘算计!先用巫蛊构陷她,若不成,这盆皇帝亲赐、她日日相对的梅花,就是催命符!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好毒的计策!一石二鸟!
宇文玺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寒刺骨,他猛地看向那个瘫软在地的长春宫小太监,以及面无人色的李嬷嬷。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滔天的怒意,“竟敢将手伸到朕的头上!苏培安!给朕彻查!无论是谁,揪出幕后主使,严惩不贷!”
“奴才遵旨!”
风暴,以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骤然转向。
林微站在原地,看着那盆被搬走的绿萼梅,心中一片冰凉。她躲过了巫蛊的构陷,却险些落入更致命的陷阱。这后宫之争,瞬息万变,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抬起眼,看向那面色铁青的帝王。经此一事,他们之间那层因骊山而产生的微妙薄纱,似乎已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撕碎。
剩下的,是更赤裸的利用,更清醒的戒备,还是……在共同面对阴谋后,产生的一丝与众不同的联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针已破浪,而前方,是更深、更暗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