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槐从五司塔中走出来时，塔根的白雾突然安静得像是跪伏。
像是在等待她。
又像是在等待那本“旧名册”里的完整名字被吐出来。
祁焰立即迎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白槐没有立刻回答。
指尖仍轻轻压着那页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姓名。
那残痕像铁水凝成的伤口，烫得她微微发抖。
“有人……被我们遗忘。”她轻轻吐声，“可他的名字却比我们谁都更早被写进塔根。”
祁焰脸色剧变：“你是说——他在香堂序列之前？！”
白槐眼睫颤了颤。
“比香堂更早。”
风声顿止。
仿佛整座反光城的每一根石脉都在听这句话。
“那就是——界前之人。”
白槐没有否认。
界前之人，就是香堂最忌讳的一类存在。
他们早于香堂律宗成制，也早于反光城立界，是“混生纪”的残留。
按理都死绝了。
档册也被律宗一页页焚清，只留少量灰。
五司塔却让白槐看见了一个“灰到不能再灰”的名字。
祁焰一把抢过那旧册。
“这……这页上的字型，是旧纪的笔意——”
话没说完。
塔心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叩”。
像有人轻敲了一下天幕。
白槐蓦地抬头。
祁焰骂道：“梦志又要干什么？！”
第二声“叩”响起。
是——反光城内所有人的心脏同时被敲了一下。
街上行人纷纷停下。
有人捂住胸口，有人跪下，有人哭出声。
那不是痛。
那是一种“记起了什么”的颤动。
白槐的心脏也被猛敲了一下。
她瞳孔瞬间收得极紧。
竟和她记忆深处某段被撕开的空白重叠上了。
祁焰也被震得踉跄：“它它它——梦志在点名？！它要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找他？！”
白槐低声：“不是找。”
祁焰：“那是什么？”
白槐抬头望向塔心。
塔心裂缝正在缓缓张开，白光胀得像要喷薄。
“它在把‘他’送回来。”
塔心第三声“叩”响起。
这一次，时间似乎停顿了半息。
白雾在塔前地面汇聚、旋转，像有人从薄纸背面用力擦拭，要将一条被擦掉的线重新描出。
祁焰瞳孔颤得剧痛：“白槐……你看到没有……”
白槐没有眨眼。
她看到了。
在雾光里，一个“人影”正缓缓立起。
不是梦影。
也不是塔火。
有重量、有骨息、有轮廓的影息。
那就是被抹去的第一人。
影息的轮廓极瘦，却直立，像一根被风吹折又重新被扶正的烛芯。
没有面孔。
但胸口的位置浮着半截灼痕。
那半截灼痕，正与白槐手中旧册残字一模一样。
“他……真的要回来……”
白槐一步步走向那个影息。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深到骨里的熟悉感。
影息一动不动，却像在“看”她。
影息突然举起一只手。
祁焰立刻怒吼：“白槐小心——！”
白槐伸手接住了。
白槐的脑海像被一柄无形的刀轻轻划开。
是“裂开”。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
她幼时站在禁宫外的影子。
看见那个人站在她身侧。
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
“你若能记住我，就能走到界外。”
白槐的心跳在这一刻乱了。
“你……是谁？”
影息的胸口缓缓亮起。
那半截名字像被白光一点点补全。
塔心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像是谁一刀斩断了落笔。
影息胸口的名字猛然裂开，又散成灰。
祁焰惊吼：“它不让他回来？！梦志自己在阻断？！”
“不，是有人……在塔外切断了他的‘完名’。”
祁焰咬牙：“谁能干这种事？！
白槐合上旧册，手指轻轻摩挲那半截名字。
她低声吐出一句话，让整座反光城像坠入深水：
“只有香堂最高位，才握着‘删名权’。”
祁焰的脸色在瞬间沉到极暗极冷。
“他被抹去的那一年……不是界乱。”
“是——香堂把他亲手从世界里删了。”
塔心裂缝猛然一亮。
“找……回……真……名。”
白槐抬起头。
眼神锋利、沉寂、仿佛已经点亮了某个无法回头的念。
“好。”
“我会先替你问。”
塔心随之一震。
梦志的光顺着塔身流下，像是对她这句话作出某种“承认”。
祁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第一次感到一种不祥而清晰的预感：
——白槐，将成为下一个被梦志点名的人。
——也将成为香堂不得不除掉的“关键之心”。
反光城的夜色因此忽明忽暗，像被两股力量撕扯。
塔光在高处抖动，像将燃起又被压住的火。
梦志正在问。
人心正在裂。
已经在影息中“半醒”。
只差一个名字。